在小朋友们叽叽喳喳的簇拥下,陈阳的欢乐值倒是稳住了——哪怕现在是午休闭馆的间歇,也始终维持在四十上下,不掉不涨,刚刚好。
他又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拧了匹小马出来。
在【小丑】身份的加持下,他只需要在脑子里想一想“马”,手便自己动了起来,捏、扭、转,一气呵成,连马尾巴翘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方便,好用,就是有点怪,好像这双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当然,一边陪小孩嘻嘻哈哈的同时,陈阳也没忘了留意周围的动静。
早在仓库里的时候,他就借着系统扫过各路顾客的信息。
商人、王储、雇佣兵头子……甚至还有几个身上带着魔族气息的混在人群里,遮遮掩掩,自以为天衣无缝。
总之,鱼龙混杂,各怀鬼胎。不用想,十有八九都是冲着魔角来的。至于那东西最终会落到谁手里,陈阳并不关心,只要别波及到他就行。
他正低头给下一个小朋友拧长颈鹿,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正穿过人群,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是托维。
陈阳手上动作不停,脑子里却快速转了一圈:刚才在仓库里,托维就没认出自己。
现在他依旧穿着这套花里胡哨的行头,脸上涂着油彩,还戴着那副搞笑眼镜,怎么也不可能露馅。他定了定神,假装没看见,继续低头跟小朋友们打闹。
另一边,托维走到近前,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兜,耐心地等那个小丑把手里的小动物气球拧完、递给眼巴巴等着的孩子,这才上前一步。
“小丑先生,”他的语气不紧不慢,“有空聊几句吗?放心,按双倍时薪算,不耽误你挣钱。”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还没拿到气球的小男孩就不乐意了。他仰着脸,鼓着腮帮子,一脸义愤填膺地瞪着托维:
“大叔,你要排队!”
大叔?
托维愣了一瞬,下意识摸了摸下巴——新冒出来的胡茬扎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打扮,又看了看那个理直气壮的小孩,忽然有点哭笑不得。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混到被叫大叔的年纪了?
当然,他还不至于跟个小屁孩一般见识。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在那个小孩面前晃了晃,露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
“叔叔不插队。这些钱给你们买糖吃,好不好?叔叔就跟他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小朋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在那个拿钱的男孩带领下,一窝蜂地跑向了街对面的零食铺。
托维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个仍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半截气球的红蓝身影。
“好了,”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现在可以聊聊了?”
陈阳先是装傻充愣,歪着脑袋,语气天真得像个孩子:“你想要什么动物?小狗?小猫?还是小马?”
托维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无奈:“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找你,是想了解一些关于西特卡黑市的信息。”
陈阳夸张地摸了摸头,手指一薅,竟从假发上扯下一缕彩色的发丝,故作惊讶地“噢”了一声,“那你问吧。”
“你跟那个黑市主持人,是什么关系?”
“主持人?”陈阳一边重复着这个词,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个长条气球,吹起来,三扭两扭,拧成一个巨大的问号形状,然后随手往自己头上一放。
那问号晃晃悠悠地立在他那顶彩色软帽上,配上他一脸“我在认真思考”的表情,滑稽得不像话。
托维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已经有点控制不住了。他轻咳两声,强行把笑意压回去,板着脸等回答。
“他让我来表演喽,介绍产品什么的。”陈阳摊开手,语气轻飘飘的,“我们应该是……合作关系吧?”
话音刚落,他不知从哪儿又变出一辆独轮车,翻身骑上去,绕着托维慢悠悠地转起了圈。
一圈,两圈,三圈——车轴吱呀作响,他却在车上稳如泰山,还抽空朝远处几个偷看这边的小孩眨了眨眼。
托维伸手按住他的车把,语气加重:“你不用继续表演了。”
陈阳停下来,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可这是我的任务啊。”
托维盯着那张涂满油彩的脸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松了手,叹了口气:“……行吧。”
他决定直奔主题:“关于黑市的消息,你知道多少?当然,只能说你愿意透露的——我会为这些情报付钱。”
此时的陈阳正脚踏独轮车,双手还抛着三个彩球,上上下下,一个都没落地。他听见“付钱”两个字,抛球的节奏明显顿了一下。
赚笔外快也不错。他一边抛球一边作沉思状,最后挑了些不痛不痒的信息说了:西特卡黑市的创始人有两位;自己要从开市一直表演到结束才能休息;场地是临时布置的,主持人脾气古怪,不爱跟人打交道……诸如此类,全是说了等于没说的废话。
托维耐心听完,压低声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这片区域被空间封锁了吗?”
陈阳摇了摇头,手上的球依旧抛得稳稳当当,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尽管内心确实微微一惊。
“不清楚,”他语气随意,“不过这事也轮不到我管。”
托维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看来从这个小丑嘴里,是掏不出什么关键情报了。
他掏出几张卢币递过去,当作情报费,然后朝小丑点了点头:“多谢。”
目送托维的背影走远,陈阳才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本想趁这难得的间隙歇一歇,揉揉发酸的手腕,可一抬头,那群刚拿了钞票跑去买糖的小鬼们已经叽叽喳喳地跑回来了,一个个仰着红扑扑的脸蛋,眼睛里全是“再来一个”的渴望。
陈阳无声地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重新骑上独轮车。
那就再耍一会儿吧。
另一边,托维穿过逐渐稀疏的人群,回到了上午那家咖啡厅。
说来也怪,这家店既卖咖啡又供中晚餐,平时生意不温不火,今天却赶上了黑市歇业的空档——从里头出来的人不想站在大太阳底下干等,纷纷涌进这家最近的落脚点。原本稀稀拉拉的座位一下子坐满了,连柜台前都排起了队。
完全不知情的店主站在收银台后面,嘴角快咧到耳根,还以为是自家咖啡的口味终于得到了大众认可。
托维走到原先的位置,却发现已经被四个陌生人占了。
他们时不时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落点正是黑市那扇紧闭的铁门——这地方,确实是盯梢的最佳位置。
他环顾四周,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林为廉。两人座的小桌,靠墙,安静,与周围的嘈杂隔开一道无形的界线。
托维快步走过去,刚要落座开口,林为廉便抬手制止。
“先用膳。”语气淡淡,不像是吩咐,更像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将菜单推过来,动作随意。
“大人要点些什么?”托维接过菜单,下意识问。
“跟你一样。”
林为廉说这话时,心思很简单。他对美欧大陆的饮食既不熟悉也吃不惯,索性让托维做主,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可这四个字落到托维耳中,却自动生成了另一层意思。
很多下属都会过度解读上级的意图,生怕漏掉什么弦外之音。托维也未能免俗。他在脑中飞速盘算:林大人是不是在考验自己?不仅要我统揽任务细节,还要帮忙介绍交易城的地方特色?多想想总没错,但绝不能往少了想。
他翻开菜单,逐页审视。
招牌经典黑咖啡,上午已经点过,跳过。饮品选什么?目光在几行字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终落在梅茶上——清爽,不挑人,应该不会出错。
主食则要在面条与米饭之间做选择。面条有意面、卷面、宽面;米饭有白米饭、咖喱、蛋包饭。
白米饭太寻常,林大人吃惯了,点了不扣分但也加不了分;咖喱汤汁容易溅到衣物,不合用餐礼仪,跳过;蛋包饭可以点,但要嘱咐不加额外配料。
面条这边,担心意面的口味不合,又怕宽面的做法不正宗,思来想去,选了带葱花的卷面——清汤寡水,最稳妥。
菜单交上去没多久,餐食便端了上来。林为廉尝了一口,随口说了句:“不错的选择。”
四个字,不轻不重,托维却听得心头一甜。
当然,正事没忘。两人用餐结束,托维将这段时间整合到的情报以简洁、妥帖的方式一一汇报。
首先是场地。主持人是临近开市才宣布具体地点,根本来不及提前做功课,他只能花高价从几个消息贩子手里拼凑出零零碎碎的信息。
结果发现大家都在花钱买消息,并且买到的消息也差不多。换句话说,所有人花了钱,结果仍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其次是小丑。
托维斟酌了一下措辞:“属下对杂技表演素无兴趣,但那个小丑的表演,确实几次让属下忍俊不禁。以他的专业水准,在交易城乃至整个古龙帝国,不可能毫无名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可若说他是假扮成小丑刻意隐藏身份,又有些说不通。毕竟骑独轮车、抛球、扭气球......这些技艺信手拈来,没有数年苦功很难做到。一个临时起意的冒充者,不太可能有这种功底。”
他说完这些,便停了嘴。推理不一定正确,他只是在陈述看到的事实——至于结论,不该由他来下。
林为廉认真地听完托维的汇报,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严肃表情。不知是常年身居高位的习惯,还是这份工作本就没什么值得笑的事。
他从内衬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去。
然后抬起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直径四百七十米外,有人布下了法阵。根据振动的频率以及空气中魔力的流向判断,应当是精灵族擅长的封锁与搜寻类魔法。”
托维“唰”地一下站了起来,连椅子都差点带翻。
“他们想干什么?!”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惊怒。一瞬间他把什么上下级、分寸、礼仪全都抛到了脑后。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林为廉还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托维的脸腾地红了,飞快地弯下腰,鞠了一个比九十度还深的躬,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大人,我愿主动受罚……”
“嚯嚯——”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现在还有这么热血的少年啊。”
托维僵住了。
他甚至没听见脚步声,没有气息感知,没有任何预兆。那只手就像凭空出现一样,轻轻落在他的肩上。如果对方想杀他,刀已经捅进后背了。
他缓缓转头,余光瞥见一抹浅色的衣角。
一顶棕色的圆礼帽压着微卷的短发,五官是标准的亚夏大陆长相,放在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如果不是那只鼻子的话。又长又直,鼻尖微微下钩,像一把钝口的锉刀,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男人笑眯眯的,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什么不妥。托维皱了皱眉,试探性地开口:“偷听别人说话,可不太礼貌。”
“啊哈哈——”男人笑出声,不解释,也不道歉,反倒顺着话头往下说,“年轻人热血是好事,不过鲁莽行事,在某些场合可是要吃亏的。”
托维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又往上蹿了蹿。但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林为廉,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关你什么事”咽了回去,拉开旁边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嚯嚯,不错不错,马上就虚心接受了。我看你很有前途哇。”
男人夸得毫不心虚,大大咧咧地坐下,顺手把礼帽搁在桌角。
他转头看向林为廉,语气倒比方才正经了几分:“林为廉林大人,既然您没有将我纳入屏蔽的范畴,想必是想找个人聊会儿,对吧?”
林为廉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林为廉林大人,既然您没有将我纳入屏蔽的范畴,想必是想找人聊会儿,对吧。”
“毕竟你那热烈的眼光,从很早之前就在了。”
托维愣了一下。
热烈的目光。
这个词从林为廉嘴里说出来,第一反应是——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那个语气,分明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于是这句话听在耳朵里,就变得有些古怪了:像是陈述事实,又像是在一本正经地调侃。
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没错。陌生男人那双眼睛,从藏在角落里偷瞄,到大大咧咧地凑过来拍肩膀,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林为廉。说“热烈”,倒也不算夸张。
“说了这么久,也该报上名来了。”男人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将礼帽扣回头上,然后微微欠身,动作倒是像模像样,只是配上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总觉得少了点正经味道。
“林大人,在下是棒子国的一名小小情报官,姓金,名言蓄。”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向林为廉,“久仰大人名号,可惜在下只是一介粗人,礼节方面若有不到之处,还请您多担待。”
托维看着这个自称“粗人”的男人,又看了看他那只锉刀似的鼻子,心里默默给他贴了个标签: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