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贺振飞的排查效率比陈默预想的快。
烛龙的跟踪报告显示,这个人在四十八小时内跑了京城十一家高端物业公司,拿着林可的照片一家一家问。问得很讲究,不是直接亮照片让前台认人,而是以“走失家属寻人”的名义,先跟物业经理套近乎,请吃饭,给好处,然后才把照片拿出来。
“熟练。干过不止一次。”烛龙的评价。
但有效性存疑。物业系统里的照片已经被替换了,保安换班频率高,朝阳区光是高端社区就有四十多个。这种大海捞针的方式,效率很低。
陈默要的就是这个效率差。
他需要时间。
不是为了跑,是为了布局。
周三下午,陈默在维拓京城办事处的会议室里对着白板写写画画。
白板上有两列。
左边一列:贺振飞的排查路线、已覆盖的区域、剩余未覆盖的区域、预估到达陈默公寓所在小区的时间,大概还有四到五天。
右边一列:林氏集团的股权结构。
林远山持股39%。长子林则瀚代持12%。各路机构投资者合计29%。散户和公众持股20%。
加起来100%。
没有林可的名字。
作为林家小女儿,她在集团的股权结构里是隐形的。这在京城的老钱家族里很常见,女儿不直接持股,但有信托、有代持、有隐性安排。
烛龙深挖之后找到了。
林可名下有一个家族信托,设立于五年前,信托资产包括林氏集团3%的股份以及若干海外物业。受益人是林可本人,但控制权在信托管理人手里,管理人是林远山。
换句话说,林可有钱,但钱不在她自己手里。她跑路的时候,能带走的只有现金和首饰。
那她这半年靠什么活?
陈默想了想林可可的消费水平。在云顶天宫吃住不花钱。好利来的员工工资她也没要。她平时买东西吗?偶尔买点零食和小物件,都是几十块钱的东西。
一个从小花钱没有概念的大小姐,把自己的消费压到了这种程度。
省吃俭用的过了半年。
为了不暴露。
门被敲了三下。
“进。”
阿九推门进来。
“先生,楼下有人找。”
“谁?”
“说是维拓京城办事处的合作方。递了名片。”阿九把名片放在桌上。
陈默拿起来看了一眼。
名片上印着:周氏控股战略投资部。
名字是:赵鹏。职务是:投资总监。
不是周瀚文本人。是手下。
“让他上来。”
三分钟后,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进会议室。穿深蓝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标准的京城投行风格。
“陈总,冒昧打扰。我是周氏控股的赵鹏。”
“坐。什么事?”
赵鹏坐下来,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我们周总听说维拓科技在京城有动作,想跟您认识一下。周氏这边在新能源和芯片赛道都有布局,如果维拓有兴趣,我们可以先聊聊合作方向。”
陈默端着茶杯没动。
维拓科技在京城的“动作”,就是涅槃协议评估。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维拓京城办事处这几天确实有不少人进出,国安的技术团队、硬件供应商、安保公司,动静不算小。
周氏控股注意到了。
但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这么快就来搭话?
一家投资机构注意到另一家公司的动态,正常反应是先观察,收集情报,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接触。周氏控股连观察期都省了,第二天就派人来。
“周总是哪位?”陈默问。
“周瀚文周总。”
巧了。
陈默放下茶杯。
“替我谢谢周总的好意。维拓目前在京城的业务方向已经确定了,短期内没有对外合作的计划。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再联系你们。”
赵鹏的笑容维持得很职业。
“理解。那名片您留着,有需要随时联系。”
“好。”
赵鹏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转了半个身。
“陈总,周总还说,如果您方便的话,下周他想请您吃个饭。私人性质的,不谈业务。”
“理由呢?”
“周总说……您身边有他关心的人。”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半拍。
赵鹏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不等回复。
门关上。
陈默坐在椅子里。
你身边有他关心的人。
他知道了。
周瀚文知道林可可在陈默这里。
陈默拿出手机。拨烛龙。
“贺振飞今天的行程。”
“今天上午他去了三个地方。第一个是朝阳区的一家物业公司。第二个是东城区的一家高端月子中心,跟林可没关系,他是去找人问事。第三个……”
“第三个。”
“周氏控股的办公楼。他下午两点进的,三点出来的。”
两点进,三点出。
赵鹏到维拓办事处是几点?三点四十。
时间差四十分钟。
贺振飞见完周瀚文之后四十分钟,周瀚文就派人来了。
“贺振飞跟周瀚文见面,说明什么?”陈默把思路理清楚。
林家在找人。找了半年没找到。贺振飞查到了京城,但还没查到具体位置。他去找周瀚文。
为什么找周瀚文?
因为联姻是周家提出来的。林可跑了,周家比林家更急。面子挂不住是一方面,新能源赛道的合作绑着联姻这个前提,人跑了,合作就悬了。
所以贺振飞去找周瀚文,可能是汇报进度,也可能是要资源。周瀚文在京城的情报网比林家强,他是本地的。
而周瀚文从什么渠道得知林可可在陈默身边的?
陈默想了想。
好利来。
林可可在海城开的好利来烘焙。大学城店开业那天,有学生在网上写了好评。店面注册信息里虽然不会出现林可可的名字,但如果周瀚文的人在全网搜索与“林可”相关的蛛丝马迹。
不对。好利来跟林可没有直接关联。
还有一种可能。
云顶天宫。
这个小区虽然安保严格,但住户名单对物业公司内部人员不是秘密。如果贺振飞已经查到了这个小区的物业公司,虽然照片被替换了,但……
陈默忽然想到一件事。
来京城之前,他让阿福替林可可办了新的临时居住登记。登记地址是京城这间公寓。
户籍系统。
林可可的假身份证能骗过物业,但户籍系统的查询权限不在物业手里。如果有人通过公安系统的熟人去查“林可可”这三个字。
假身份证的问题在于:名字是假的,但人是真的。照片比对技术只要过了公安的人脸识别系统,假身份就废了。
贺振飞有可能走了公安的路子。
不管是哪条路,结论一样:周瀚文知道了。
陈默站起来。
“烛龙,公寓的安保升一级。今晚开始,楼下多放两个人。”
“先生,是否要把林小姐转移到……”
“不转移。”
陈默走到窗边。
“她跑了半年了。够了。”
……
傍晚回到公寓。
林可可在客厅看综艺,电视声音开得很大,笑声一阵一阵的。
陈默换了拖鞋走过去。
“先生!今天回来得早!”林可可从沙发上跳起来。“我做了蛋炒饭,还做了一个西红柿鸡蛋汤。你尝尝?”
“好。”
吃饭的时候,陈默一直没说话。
林可可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看到的综艺有多好笑,哪个嘉宾说了什么好玩的话。
陈默听着。
吃完最后一口饭,他放下筷子。
“林可可。”
“嗯?”
“你有没有觉得京城不安全?”
林可可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有啊。这里挺好的。”
“如果有人在找你呢?”
整个餐厅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可可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甲扣在竹筷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低着头。
“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了?”
陈默没回答。
林可可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
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我……”
她的声音哑了。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回去。”
“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陈默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旁边。
“都知道了。林远山的女儿。周氏控股的联姻。你跑了半年。”
林可可的头低得更深了。肩膀在抖,但没有哭。
“你生气吗?”
陈默在她旁边蹲下来。
“不生气。”
“你会赶我走吗?”
“不会。”
林可可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她把眼泪憋回去了。
“先生,周瀚文那个人……他不是一般人。他手里有很多人。我要是被他找到了……”
“他找不到你。”
“他会的。他在京城太……”
“林可可。”
陈默的声音不重,但稳。
“他今天已经派人来找过我了。”
林可可的脸白了。
“他……他知道我在这里了?”
“知道了。”
“那怎么办?我现在走……”
“你哪都不用去。”
陈默站起来。
“你跑了半年。是你一个人跑的,没人帮你。从现在开始,不是你一个人了。”
林可可仰着头看他。
“我帮你扛。”
她愣了五秒。
然后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
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陈默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林可可接过纸巾,把脸埋进去。
哭了半分钟。把纸巾揉成一团。
“先生。”
“嗯。”
“我不是不学无术的。”
陈默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煎蛋故意煎糊的对不对?”
林可可从纸巾后面露出半只眼睛。
红彤彤的,但里面有一点心虚。
“……第一次是真的糊了。后面的是……故意的。”
“分不清左右也是装的?”
“……那个真的分不太清。”
陈默看了她一眼。
“京城大学中文系的高才生,分不清左右?”
林可可的脸更红了。
“那是……那是空间感的问题!跟智商没关系!”
陈默转身走向厨房。
“碗我来洗。你去洗把脸。”
“先生……”
“嗯?”
“谢谢你。”
陈默没回头。
“你请我吃了半年的早饭。扯平了。”
水龙头打开。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林可可在身后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洗完碗,陈默回到书房。
拿出手机,给烛龙发了一条消息:
“周瀚文约我下周见面。答应他。时间地点让他定。”
“另外。准备一份周氏控股和林氏集团的完整合作合同。包括那个联姻条款,如果有纸面文件的话。”
“最后。查一下林可……在周年庆典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五天之内就让一个大小姐抛下一切逃跑,中间一定有事。”
发完。
陈默靠在椅背上。
窗外京城的灯火亮得铺天盖地。
这座城市里,周瀚文在某个地方,大概也在看着窗外。
他“关心”的人在陈默手里。
有意思。
陈默拿起笔,在白板上加了一个名字:
周瀚文。
旁边画了一个框,里面写了两个字:
下周。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