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师苑地牢。
通道两侧的长明灯散发着稳定的灵光，明秀和尚前日刚加固过的佛光结界在石壁上隐隐流转，空气里没有寻常地牢的霉味，反倒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
最深处那间牢房的门是新换的，玄铁栅栏上刻着夏星星亲手布置的封灵阵纹。
门栓上挂着一把百器坊特制的九曲连环锁，钥匙只有一把，此刻正揣在林悬袖子里。
楚凌风盘膝坐在牢房角落的石床上。
他身上的白色锦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发冠歪了半边，几缕散发黏在额头上，丹田处灵气空空荡荡。
姜弈那一指，不仅封了他的修为，连神识都一并锁死。
下一秒，门口传来脚步声。
当九曲连环锁弹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格外清脆。
牢门被推开，深青长袍的下摆先映入了楚凌风的视线。
林悬走进牢房，玄铁面具在长明灯下泛着冷光。
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就那么负手站在石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楚凌风。
楚凌风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那股真传大弟子的骄矜被磨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杂着不甘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林苑长，是来看楚某笑话的？”
林悬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楚凌风身上停了两息，然后转向牢房四周，像是在检查封灵阵纹是否完好。
确认无误后，林悬语气随意道：“楚凌风……”
“许昭呢？”出乎林悬意料之外的事，楚凌风打断了他的话，问起了许昭的情况。
“死契解除后，这小子状态一直在恢复，状态很不错。”
楚凌风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是在关心许昭。
他是想问许昭有没有被关起来，有没有被审问，有没有因为跟了他十五年而被株连……虽然姜弈表面上答应放过了许昭，但楚凌风却觉得以这位姜长老的性格，或许会有其他程度的清算，没想到许昭居然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你跟别的上位者不一样。”楚凌风笑了。
“哦？”
“换做别人，许昭这种知情不报的，就算不杀，也至少关个十年八载。”楚凌风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目光有些涣散：“你居然还真的打算让他留在丹师苑？你就不怕他再反水？”
林悬呵呵：“你在死契发动的那一刻，有一瞬间想过放过他吗？”
楚凌风沉默了。
因为他没有。
在感知到许昭往丹师苑走的那一刻，他没有一丝犹豫就发动了死亡律令。
三年的算计，三年的等待，他只想着吞噬许昭的修为结婴……
“所以你应该庆幸他没你那么狠。”林悬站起身，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说道：“许昭这几日把你拜幽泉为师的经过全写出来了，包括你们每次见面的方式、幽泉传你的功法内容、以及你这些年替幽泉办的几件差事。卷宗已经送到斩尘阁，对阁内处置你会是一个参考。”
楚凌风神色一动。
林悬走到牢门口，脚步顿了顿：“不过许昭在卷宗末尾替你求了情。具体写了什么，等斩尘阁的裁断下来，你自己会知道。”
楚凌风愣住了。
林悬没有再多说，迈步走出牢房。
牢门合上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像是被什么哽住了的喘息。
……
地牢走廊里，墨辰正捧着一摞卷宗等候。
见林悬出来，连忙迎上去。
“苑长，斩尘阁的人再有两日就会抵达食渊城，来押解楚凌风。另外，望仙楼李掌柜刚送来消息……”
“知道了。”林悬接过卷宗，翻了两页：“让他继续盯着。楚凌风虽然倒了，但他背后那位幽泉，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林悬一边思索着，一边往外走去。
墨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家苑长似乎比刚认识时又深沉了几分。
而林悬此时心里正在盘算另一件事：楚凌风被擒的消息迟早会传到幽泉耳朵里。一个至少化神期的邪修，花了这么多年培养的棋子被人拔了，会怎么做？
要么弃子，要么报复。
以楚凌风和许昭描述中幽泉的行事风格来看，后者的可能性，远大于前者。
“得提前做准备了。”
林悬低声自语，脚下加快了步伐，朝百器坊执事府的方向走去。
……
于此同时，第十区外围，荒谷深处。
降魔尊者将身形压在一块风化岩壁后，降魔杵的佛光完全收敛入掌心。
前方百丈，十七口棺材被铁链牢牢捆在石台上，棺盖上贴满天傀宗的封魂符。
柳逐霜正站在起爆阵的阵眼中央，赤红法衣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起爆阵还需要至少四个时辰才能完成布设。”诸葛明蹲在岩壁后，玉骨折扇早已合拢，手指在袖中飞速掐算：“她带的灵石柱数量不够，刚才已经派人去最近的补给点了。”
烈天罡压低声音：“那咱们是现在动手，还是等她人调回来一网打尽？”
诸葛明正要开口，降魔尊者忽然抬手制止。
他的神识捕捉到一个细节，柳逐霜在检查最后一口棺材时，手指在封魂符上多停留了两息。
这个动作很微妙，像是在辨认什么。
“诸葛施主。”降魔尊者压低声音：“推演那口棺材里的肉身是谁。”
诸葛明愣了愣，取出三枚铜钱捏在手心。
铜钱在他指尖飞速翻转，清光缭绕间，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因果线从棺材中延伸出来，另一头连接的位置让诸葛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是装赵无痕前辈的那口棺材……”他声音干涩：“而且柳逐霜在她身上额外加了一道其他的引爆符。根据我个人的经验评判来看，此符应是可以直接锁定神魂本源的泯灭符……只要起爆阵发动，赵无痕前辈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有了……”
烈天罡倒吸一口凉气。
降魔尊者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冷意，沉默数息后沉声开口：“计划不变。老衲去破了这起爆阵，二位施主负责保护棺材，拦住其余红尘教修士……待破阵之前，柳逐霜也需交二位拖延应付，等破阵之后嘛……”
他握紧了降魔杵：“老衲亲自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