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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01章 方既白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七日,星期二。

    

    南京。

    

    酷暑正当时,蝉鸣嘶哑。

    

    上午九点一刻。

    

    方既白悄悄回到了民安路的居屋,这房子是他早就提前秘密租下的,为突然情况使用所备。

    

    此居屋是他精挑细选的,左右两侧的屋主邻居都是国党军官。

    

    左家姓刘,右家姓鲁。

    

    军官常年在外征战,卢沟桥战事爆发后,淞沪这边也是战云密布,军官的家眷为了避战火,遂搬迁去了湖南、四川老家,此时两家家中皆无人,这能够最大化的方便他的出入。

    

    方既白將假髮戴好,他站在镜子前检查有无疏漏。

    

    故意拨弄的头髮乱糟糟的,经过简单修剪的假鬍鬚也正合適。

    

    药水的作用下,面孔蜡黄,脖颈和双手等裸露在外的肌肤顏色也符合一名落魄的逃难者该有的样子。

    

    还有神態,他做出悽苦的面容,让人一眼看去,这就是一个生活重担压迫下的麻木、沧桑的普通人。

    

    方既白满意的点了点头。

    

    隨后,他从床下的暗格里取出毛瑟短枪,迅速而嫻熟的拆卸,又仔细的装配好,確保从撞针到子弹都处於正常状態。

    

    现在万事俱备,就等著迎接今天的接头了。

    

    拿起桌子上的《南京人》报纸,又看了看报纸第四版中缝上的寻人gg,看著这接头的密语,方既白心潮澎湃,他已经迫不及待回归组织的怀抱了。

    

    隨后,方既白仔细阅读报纸,此前他只关注第四版gg,报纸其他版面还较新,这本身就是一个容易被有心人怀疑的细节。

    

    驀然,他的心中一沉。

    

    自己险些疏忽了一个细节:

    

    报纸是今天的。

    

    时间不对。

    

    今天的报纸不该出现在这个房子里,他暗暗记下,待自己外出的时候,要將这份报纸带走,找个没人的地方『毁尸灭跡』。

    

    不仅仅如此,今天离开的时候,还要將房子里他今天出现过的痕跡都抹除。

    

    他今天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此时应该在南京发往镇江的轮船上。

    

    ……

    

    方既白躺在一把竹躺椅上,他的思绪开始飘散。

    

    他想起自己请假归家送亲,寢室的同学得知三姐要出嫁,那帮同学一个个失望嘆息的神色,不禁摇头笑了笑。

    

    前些天,三姐来南京女同学家做客,到学校探望他,同学们见到漂亮的三姐,惊为天人。

    

    旋即,大家开玩笑的说法,他方既白就成了一零三寢室公认的小舅子。

    

    他在思考,在琢磨。

    

    琢磨这些同学,长期的隱蔽,让他长期处於精神紧张中,他知道自己甚至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他每天入睡前,都会一个人安静的思考,思考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是否有无意间泄露了什么。

    

    好在言行举止一直都很注意,並未引起怀疑。

    

    当然,方既白深知,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这个『群敌环伺』的环境中,他能够隱藏的很好,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

    

    他並非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正式学员兵。

    

    一个半月前,卢沟桥事变爆发,北方大战起,上海方面也是战云密布。

    

    上海是南京的门户,一旦上海沦陷,接下来就是首都保卫战。

    

    首都宪兵副司令肖將军身兼警察厅厅长之职,他有感於保卫南京之需要,在一个多月前报请军事委员会,並亲自面见委员长,特请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帮助特训一百名警察,以协防南京。

    

    校长常凯申欣然应允,特批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创办警察补充班,以三个月为期,以兹培训,以充实保卫首都之作战需要。

    

    方既白就是警察补充班的学员。

    

    分配寢室的时候,因为寢室不足,他被分配到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十一期第一总队的一个宿舍,盖因为该宿舍有一个同学因病暂时休学。

    

    这些同寢室的同学,对他此前过往一无所知,这最大化的避免了一些可能的隱患。

    

    看了看时间,约莫十点一刻了,方既白起身,准备赴那期待已久的接头之约。

    

    ……

    

    博云茶楼是南京的老字號茶楼。

    

    茶楼有两层,一层是大堂,是荷包並不充裕的茶客们饮茶之所。

    

    二楼则是雅间。

    

    接头的地点在二楼雅间丁字三號房间。

    

    接头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一刻钟。

    

    如果他这边有事来不了的话,接头的同志会在下午三点一刻再来茶楼。

    

    错过这两次接头时间,说明他这个接头者出事了,甚至是早就牺牲了,总之就是情况不对劲,对方会果断中断此次接头。

    

    向组织上匯报后,再决定是否在合適的时间重启接头事宜。

    

    方既白摸出怀表看时间。

    

    差两分钟到十一点整。

    

    他在半个小时前就到了博云茶楼,不过,他並未去二楼雅间,而是选择在一楼吃茶,暗中观察。

    

    对於这终於等到的来自组织上的召唤,方既白的內心无比激动,但是,残酷的地下潜伏斗爭所养成的谨慎性格,让他选择了按捺住激动的情绪,以最警惕的方式来迎接此次接头。

    

    在一楼的大堂,方既白要了一壶茶,一碟瓜子,又找茶博士討了一份报纸,方既白一边看报,一边吃茶嗑瓜子。

    

    展开的报纸,遮住了他的面孔,报纸下的余光一直暗中观察著来到茶楼的茶客,尤其是那些径直去了二楼雅间的茶客。

    

    按照组织上约定的秘密暗语。

    

    接头的同志会一袭藏青色格纹长衫,手上拿著一本《金陵日报周年特刊》杂誌。

    

    此外,该同志会戴一顶凉帽。

    

    在这半小时的时间里,身著藏青色格纹长衫者有五人。

    

    盖因为藏青色格纹长衫乃普通大眾颇为青睞之服饰。

    

    这五人中,只有两人上了雅间,其余三人则是在一楼大堂饮茶。

    

    而那上二楼雅间的藏青格纹长衫者,有一人拿了本杂誌,方既白看清楚那是一本《大道》杂誌,且此人並未戴凉帽。

    

    另外一人戴了凉帽,手中並无他物。

    

    此二人皆可排除。

    

    眼看著已经是十一点零五分了,接头的同志还未出现,方既白的心中难免担心。

    

    接头的同志不会是出事了吧

    

    ……

    

    几十米外,博云茶楼斜对面的一处民房的二楼。

    

    章家驹站在窗口,他双手架著望远镜,观察著博云茶楼以及茶楼附近的情况,目光在街道上行走的人群中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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