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把外面的画面记录下来,拿给你看。就不能把我们二十多年相处的画面记录下来,拿给他看吗?”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语气暧昧又带着几分恶劣。
“厉无涯就算多疑,也不会轻易怀疑,我会拿自己的‘颜面’,去做无关紧要的事。”
云疏月浑身一僵,脸颊瞬间因愤怒而泛红。
她猛地偏头,避开他的气息,眼底翻涌着冷意:
“百里屠,你卑鄙!”
“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
百里屠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低低笑了起来,眼底的阴鸷消散了几分,多了几分恶劣的戏谑。
“彼此彼此。”百里屠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
“你利用我的执念保命,我利用你的名声脱身。我们扯平了。”
云疏月没有说话,她知道她没有选择。
答应他,她至少有机会离开这里,有机会见到青萝,有机会找到苍冥。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百里屠道。
“好,我跟你去。”
百里屠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放开了被他一通折腾的头发,离开了。
而云疏月不知道的是,在她答应的这一刻,镜中深处那团包裹着苏苏魂魄的红色光团,轻轻震颤。
一声极轻的鸟鸣,悄然回荡在虚无之中。
百里屠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雾气深处,云疏月就卷起被子翻了个身,佯装睡觉的模样。
但她的神识已经悄无声息地渗出,又溜去镜子中看青萝。
这是她这些日子练出来的本事。
百里屠以为她在镜中世界老老实实地待着,却不知道她能寻到苏苏的魂魄所在,还时常去找她聊天解闷。
这是她的底牌,她藏得很好。
今日,刚来到苏苏的魂魄前,云疏月发觉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
红色光团似乎比平时更亮了些。
仿佛在兴奋?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何她自己会接收到这样的情绪感知。
她想了想,最近并无特别,只除了先前百里屠来了一趟。
“你是想你哥哥了?”
不对,往常百里屠来也没见光团这般反应。
“南境十万大山?”云疏月再猜。
话音刚落!
那红色的光团更亮了。
原本温和内敛的红光猛地炸开一圈圈金色涟漪。
一声清亮、悠远的鸟鸣,骤然从光团处迸发而出!
啾——!
鸣声清越,穿破死寂,在整个灰白的镜中世界回荡,久久不散。
云疏月猛地一怔,神识剧烈震颤。
这绝不是人族魂魄能发出的声响。
这分明是羽族的鸣啼!
她连忙运转御元诀尝试与光团沟通。
一开始光团没有反应。
云疏月锲而不舍,不断释放出善意,那光团沉默了许久后猛地亮了一下。
金红色光芒从光团中涌出,将整个灰白的世界照亮。
云疏月捂住眼睛,光太刺眼了。
等她再睁开眼,光团已经恢复了原状,掌心中央传来温热的触感。
是一只鸟。
青色的小鸟。
它很小,很瘦,翅膀收拢,脑袋埋在羽毛里,蜷缩成一团。
云疏月捧着突然出现的这只鸟,内心掀起了惊天巨浪。
这是一只青鸾鸟!
原来之前红色光团的异常是因为它呀。
只是这昊阳真火鉴之所以能成为上古至宝,据传是以一丝太阳真火本源为基炼制的。
但根据云疏月这二十几年的观察,这一丝太阳真火其实指的就是九只三足金乌。
而三足金乌,是上古时期的神兽,能驾驭太阳神的车辇,故而亦被称为太阳神鸟。
镜子的初代主人不知是何人,竟硬生生把太阳神鸟困于其中并供驱策。
这镜子后来几番辗转,落入了百里屠手里,被他拿来温养苏苏的魂魄。
不过,这只青鸾鸟又是打哪儿来的?
它一直被红色光团藏起来,想来九只三足金乌对它是庇护着的。
云疏月看着它,不由想到了碧翊。
碧翊也是青鸾,他活了不知多少年,守护着碧落矿脉,看着族人一个个死去。
他曾说,青鸾一族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但他不知道,这儿还有一只青鸾,被困在这面镜子里,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
她不知道它确切的来历,但她知道,它和南境十万大山有关。
因为当她说出“南境十万大山”的时候,它发出的那声鸟鸣,像在回应什么、呼唤什么。
也许它的族人在南境,也许它的家在十万大山,也许它在等什么人接它回去。
云疏月低头看着掌心的小青鸾,轻轻叹了口气。
“小家伙,若在南境有机会,我会带你离开。”她说。
“对了,有个人叫碧翊,他是你的同族,他应该知道你是谁。如果我还能见到他,我帮你问问。”
小青鸾的翅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然后它又安静地继续睡了。
云疏月笑了笑,把它小心地放在心口。
衣襟的褶皱正好形成一个柔软的窝,小青鸾蜷在里面,被她的体温包裹。
它睡得更安稳了。
她盘膝坐下,闭上眼,继续修炼。
百里屠说三天后出发,她得抓紧把灵犀御元诀再突破一层。
毕竟这是保命的手段。
-----------------
与此同时,西荒,白虎涧。
苍冥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
梦境中那片无边无际的灰白雾气仿佛还残留在视线边缘。
他喘了几口气,才慢慢平复下狂跳的心脏。
头顶是布满古老符文的黑色岩壁。
那些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闪烁,如同永不止息的星辰,也像无数只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盯着那些符文看了很久,视线却没有焦点。
脑子里、心里,全被一个人的影子塞满了。
月月。
他又梦见她了。
她站在一片灰白的雾气中,背对着他。
他喊她,她没有回头。
他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她身边。
雾气在他面前翻涌,像一堵墙,把他挡在外面。
“月月!”他拼命喊。
她的身影加速消失在雾气深处。
每一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那种仿佛要失去她的恐慌和空茫,都几乎要将他吞噬。
这比修炼时经脉撕裂、神魂灼烧的痛苦,更难以忍受。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内视己身。
丹田之中,一颗浑圆璀璨的金丹正缓缓旋转。
金丹上,隐隐可见白泽和应龙的影子互相盘绕,吞吐着磅礴而精纯的灵力。
金丹圆满境,已然彻底稳固,满溢的灵力正向着元婴境的壁垒悄然靠近。
二十二年了。
从金丹初期,到如今的金丹圆满。
这个速度,这个速度放在人类修士中堪称一骑绝尘。
更何论是在寿元漫长的兽族里,绝对堪称逆天。
碧翊说他的肉身和暴涨的修为需要时间去磨合、去适应,急不得。
但二十二年,太久了。
久到足以让外界天翻地覆,久到让他心底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思念与担忧,发酵成了漫无边际的焦灼。
他怕。
怕自己闭关太久,外界早已物是人非。
更怕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百里屠在伤害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
梦中那挥之不去的灰白雾气,总让他感到一阵阵莫名的心慌,仿佛某种不详的预兆。
门开了,白念走进来。
她围着白色的兽皮毛裘,辫子垂至腰侧,金黄色的竖瞳在昏暗的石室中闪着光。
她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抱胸看着他。
“醒了?你闭关了七七四十九天,爷爷说你要是再不醒,他就要强行把你叫醒了。”
苍冥扫了她一眼,皱眉道:
“进来前先敲门。”
白念低声抱怨了一句,忽然问:
“你梦见她了?”
“你每次梦见她后,都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你就不怕走火入魔?”
苍冥没接话,他知道白念说的是对的。
他的执念太深了,深到每次入定都会梦见云疏月,每次梦见她都会心境不稳。
白族长说,这样下去他会走火入魔。
但他控制不住。
他也不想控制。
他甚至怕有一天连梦都梦不到她了。
“值得吗?”白念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藏的痛色,问道。
“有事找我?”
他不愿意跟别人聊云疏月,转移了话题。
白念看着他沉默而顽固的侧脸,知道多说无益,轻轻叹了口气:
“爷爷在正殿等你,似乎有要紧事。”
苍冥与白念穿过森然的曲折廊道,来到白虎一族核心议事的大殿。
殿内空旷肃穆,四壁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百虎图腾。
中央地面镶嵌着一整块巨大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岩石,上面天然纹路仿佛猛虎踞蹲。
白族长白砾背对着他们,白发如雪,气息沉凝如渊。
听到脚步声,白族长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轮廓分明如刀削斧劈,一双金瞳锐利如电。
白砾的目光落在苍冥身上,仔细打量了片刻,微微颔首:
“看来你最近能冲击元婴境了。”
“全赖前辈指点,晚辈方能略有寸进。”苍冥恭敬行礼,言辞恳切。
这份感激发自肺腑。
二十二年前,他被迫与云疏月分离。
从天工城脱身后,苍冥本想第一时间前往西荒寻找玄冥真水,以求破解昊阳真火鉴救她出来。
然而,通往西荒之路险阻重重。
万器宗与厉无涯麾下的血煞修士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对他沿途围追堵截,死咬不放。
尤其令他如陷泥沼的,是百里屠。
此人仿佛窥透了他对云疏月的执念,并以此为饵,布下重重罗网。
或许是因为厉无涯尚需他体内的双眼,百里屠并未对他下死手。
反而更像一只戏耍猎物的猫,一次次将他逼入绝境,消耗他的力量与心神。
好在一路上,有陆亦风、元宝和碧翊的帮助,他才能一次次逃生。
当他们一行人深入西荒,踏足白虎族地界时,却碰到了白虎族的内乱。
兽族疆域观念极重,尤其白虎族这等强战种族,排外是常态。
当时还是碧翊亮出了上古神兽青鸾神君的身份去出面交涉,白砾才见了他们。
“苍冥,你可知当年我为何允你留下?”白砾的声音,把苍冥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因为交易。”苍冥心神一凛,沉声道。
白砾并不否认,甚至他很喜欢苍冥的直爽,他道:
“青鸾神君说,你身负特殊血脉,或对我族的血脉传承有所助益。”
听到“血脉传承”,一旁的白念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苍冥也是心头一沉,这是白虎族的核心隐秘,也是他们一族内乱的原因。
白虎族修炼,尤其是至高传承《白虎七杀诀》的修炼,需引动西方庚金肃杀之气。
久而久之,血脉深处易积累远古先祖征伐遗留的煞气与杀意。
这能增强白虎族的力量,让他们在作战时更加刚强、英勇。
但,每当白虎族修炼至金丹圆满境,需进行元婴境突破时,就会受其困扰与反噬。
轻则心性暴躁,修为止步;重则神智沦丧,爆体而亡。
历代白虎族多少惊才绝艳者,因此而陨落,不计其数。
此乃力量之源,亦是诅咒之根。
是为‘血劫’。
而玄冥真水,之所以为白虎族至宝,也是因为它乃镇压血劫的关键之物。
于白虎族而言,玄冥真水是淬炼血脉的圣物。
只不过,这玄冥真水是阴至寒的先天灵物,每千年方得凝聚一小瓶,珍稀无比。
而每一滴,都关乎白虎族内菁英的生死道途,乃至影响族群未来。
白砾看向苍冥,继续道:
“当时,你想讨要九滴玄冥真水,哪怕是看在青鸾神君的面子上,都不足以让我族平白让出如此重宝。”
“但你看出了我的‘价值’。”苍冥接口道,声音平静。
“当年,我既与白族长你约定,帮白虎族做三件事,自然是不会反悔的。眼下,你想让我做什么?”
“好。”
白砾不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苍冥。
“按祖训与天地周期推算,约莫三日后我族禁地‘煞渊’将会开启。你去替我取一样东西出来。”
“爷爷!”一旁白念失声惊道,“那地方连我族修为最高的太上长老都不敢轻易踏足!苍冥他……”
白砾抬手制止她,只看着苍冥:
“煞渊,是白虎一族历代先祖陨落后的埋骨之地。”
“那里有上古大战遗留的凶煞之气,有我族先祖战死前的执念和不甘,有无数被血劫吞噬的族人残魂。”
“寻常修士进去,不出三日就会被煞气侵蚀,沦为行尸走肉。”
白砾顿了顿,边观察着苍冥的表情,边继续道:
“你自己考虑清楚。煞渊内危险重重,一旦进入便无法反悔。要么活着出来,要么死在里头。”
“但这也是你提前拿到玄冥真水,并彻底了结誓约的唯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