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跟着走进内殿,发现宽敞恢弘的宫殿此刻却是一片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场景。
小王爷不愧是定王妃唯一的孩儿,更是整座王府捧在手心、护在心尖的珍宝。
在他突发高热时,顷刻间就惊动殿内所有宫人嬷嬷,十几个人围聚在床榻四周,个个神色慌张。
皆怕小王爷若真出了半点差错,她们也落得王妃迁怒追责,于是争先恐后凑上前嘘寒问暖,试图表露忠心免受责罚。
偌大内殿人声嘈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在榻上的稚童身上,竟是无一人留意到沈知微已然跟随王妃踏入了内殿之中。
定王妃一见自家孩儿如此,早已失了平日端庄沉稳,疾步扑至床前紧紧将发烫的幼子搂入怀中。
不过一小会儿未见,好不容易靠着人鱼滋补日渐好转的孩儿,此刻浑身通红滚烫,小小的身子也僵硬颤抖。
只见他张着小嘴,急切欲言,喉咙里却像被无形之物牢牢扼住,任凭如何用力,也只能发出细碎嘶哑的“啊啊”之声。
看着幼子痛苦无助挣扎难言的模样,定王妃心疼得肝肠寸断,滚烫泪水糊满脸颊。
一遍又一遍轻柔抚摸他滚烫的额头,哽咽不停道,“我的儿,我的好孩儿,你怎么了?是哪里难受?你告诉娘好不好?”
悲戚哽咽之声萦绕殿中,听得周遭宫人纷纷垂首不敢直视。
而沈知微则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小王爷身上,细细端详片刻心底瞬间了然大半。
眼前的小王爷确确实实是寻常人类婴孩模样,并无半分狸奴形貌。
一双乌黑眼眸本就比寻常稚童呆滞无神,此刻因浑身不适,正慌乱无措地滴溜溜乱转。
神情焦灼又无助,偏偏口齿受制,万般难受皆堵在体内无法言说。
这样症状,沈知微再熟悉不过。
当初墨墨与大雪第一次挣脱诅咒,化为人形婴孩之时,也是这般高热发烫,短暂失声的模样。
只是念及此,沈知微心底又生出疑惑不解。
墨墨大雪是狸奴化人,故而有此异变,情有可原。
可小王爷生来便是人形婴孩,为何会生出一模一样的反应?
难不成这孩子的血脉极为特殊,并非狸奴化人,而是人形逆蜕化狸奴不成?
心头疑云丛生,沈知微忍不住再往前挪两步,想要看得更细致几分,摸清其中隐秘。
可就在这时,窝在王妃怀中满脸痛苦的小王爷,突然眸光一定。
他小小的身子奋力一转,竟直直朝着沈知微的方向伸出了小手!
殿内纷乱嘈杂瞬间一静,所有宫人的目光齐刷刷顺着孩童伸出的小手望去,这才发现立在人群后方的沈知微。
几名嬷嬷正要上前阻拦,却见定王妃眸光一厉,猛地抬手厉声斥责,“都不许动!”
宫人慌乱的僵在原地,不敢妄动分毫,不知是该拦还是不该。
而后定王妃抬眼看向沈知微,眼底满是惊疑,但仍沉声开口,“你且上前些。”
她如今满心皆是孩儿安危,全然摸不透自家孩儿为何在剧痛失语之时,唯独指向这位沈娘子。
但在心底隐隐期盼,或许此人能解孩儿异状?
沈知微不敢违逆王妃吩咐,压下心底万千忐忑不安,依言缓步上前。
一步、两步,越靠近床榻,越能看清小王爷眼底浓浓的渴求。
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眸牢牢锁着她的身影,小小的手执拗地伸着不肯收回。
沈知微心头难免忐忑不安,不知这特殊的缘分究竟从何而来,待她堪堪走到床榻之侧,尚未站稳身形。
一只柔软的小手便猛地攥住了她的衣袖,力道不大,却极为坚定死死不肯松开。
只见小王爷嗫嚅着双唇,喉咙滚动数次,似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挤出一句含糊却清晰的稚嫩童音,
“娘……留……留下她。”
短短一句话落在众人耳中,宛若惊雷乍响,让人又惊又喜。
原本满面泪痕的定王妃,先是浑身一僵,而后狂喜席卷全身,积压许久的担忧与绝望尽数崩塌,转为汹涌的喜悦。
她一边胡乱抹掉脸上纵横泪水,一边仰头欣慰大笑,声音哽咽,
“我的儿!我的孩儿!你能说话了!你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好!好!娘听你的!娘一定留下她!定然留下她!”
狂喜之情溢于言表,整个人宛若劫后余生般微微颤抖。
殿内寂静无声,一众侍女或稍稍抬眼看来,或咬牙切齿的瞪着她。
沈知微则立在原地,被小王爷攥着衣袖,看着怀中抱子、喜极而泣的王妃,只觉哭笑不得。
真是诡异又微妙的氛围啊!
定王妃紧紧抱着终于开口能言的幼子,而小王爷执拗攥着沈知微的衣袖,因此她只能立在原地,进退两难。
好在打通经络的小王爷,显然彻底舒缓了周身的痛苦,他轻轻挣开王妃怀抱,软糯开口,
“娘,放我下地,我自己走。”
嗓音虽依旧微弱,却已然流利清晰,再无半分滞涩。
定王妃惊喜万分,连忙小心翼翼将他放在光洁平整的青砖地上,转头挥手驱散所有围聚宫人,“你们尽数退下!”
一众宫人不敢多言,齐齐躬身退至殿外等候。
偌大内殿,最终只余下定王妃、沈知微,以及刚刚恢复自如的小王爷三人。
无人搀扶的小小孩童迈着还有些蹒跚的步子,一步步走到雕花桌案前,抬手拿起银制小勺,安安静静吃起了桌上剩余的怪鱼菜肴。
模样乖巧的很,哪里还有方才高热痛苦挣扎的模样。
沈知微看着这一幕,心底所有忐忑不安彻底烟消云散。
果然啊,如她所料一样,小王爷这并非恶疾,而是怪鱼太过滋补而引发的正常不适。
只是心底刚放松,沈知微便敏锐捕捉到身侧定王妃审视探究的目光。便连忙收敛所有思绪神色,垂首躬身不敢多言。
静谧持续片刻,定王妃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疑虑,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偏偏是你能让我儿有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垂首的沈知微心头微微一怔,面露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