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溪镇牲口市设在西区,沈知微从未去过,便跟在李婆子身后由她带路,二人说说笑笑一路往西走去。
哪怕路上李婆子已经跟提前讲明了情况,但刚踏入牲口市,一股混杂着粪便草料的恶臭扑面而来,呛得沈知微眉头紧锁。
地上随处可见牲畜粪便,驴、牛、骡子、羊、被拴在木桩上,嘶鸣不断;更多的则是些鸡鸭猪的幼崽,在竹编栏里叽叽喳喳聒噪的不行。
沈知微连忙用布巾捂住口鼻,强忍着不适,跟在李婆子身后。
李婆子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场面跟气味,不仅不用布巾子蒙面,反而气定神闲,跟回了家一样自在。
她经验老道,家中还养着成群的鸡鸭,对牲口都懂一些,便一路指点给沈知微讲解。
“你看那屠夫卖的驴,毛发发白,精神萎靡,一看就是年纪大了快要不行了,谁要是买回去根本用不了多久。”
沈知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头大驴子被绳索扣住口鼻,垂头丧气的对着地上的干草啃完。
有买家指着老驴问怎么看着没生机,那驴主人就抄起鞭子狠狠抽在驴屁股上,打的驴哀嚎出声。
见只是为了证明驴子还活着,就如此行径,沈知微心生不忍,连忙移开目光。
等看到不远处的一头小驴,眼前瞬间一亮,问李婆子,“婶子,你看那只小的如何?看着乖巧呢!”
两人凑了过去,李婆子走近了些只扫了一眼,就立刻摇头,附耳说道,
“万万不可啊!你看它毛色黯淡,腹部松软,地上还有黄黑稀粪,分明是得了瘟病!眼下看着还行,买回去等药效一过必死无疑。”
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沈知微惊出一身冷汗,暗自庆幸还好有李婆子陪同,否则她定然上当受骗。
怕自己看不准还多言会影响李婆子的判断,沈知微干脆不再说话,提着篮子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瞧她非常熟稔的跟人搭话打听哪家卖驴子的好,举止落落大方充满了劲儿,让沈知微感慨不已。
在宫内那种勾心斗角的地方,人人都互相提防,李婆子这样热心肠的人实乃罕见。
被这样赤城的人对待,除了刚开始的惶恐和不信任,沈知微甚至怀疑过对方的意图。
后面接触多了才明白,有那样的人是你对她好一分,她会还回来五分的…
许是李婆子觉得两人附近的牲口都不太行,喊上沈知微正准备往里走,却被其伸手拦下。
对上李婆子不解的神色,沈知微用手指着角落里的一头驴子问她怎么样。
要不是竹篮里的墨墨突然传音,说感知到他们左手边有很强的生命力,一定要去看看,她九成也不会注意到。
李婆子被拦的猛的一愣,转头向沈知微指的方向看去,越看眉头越紧皱起来。
只见角落木桩上正拴着一头毛驴,看起来是成年了,膘肥体壮的,但左耳朵好似被人砍掉了一样,垂在驴脑门处。
同时这大驴子的毛色灰败,还垂着头浑身脏兮兮的,看起来病恹恹,丝毫没有墨墨所说的旺盛生命力。
不仅李婆子心中疑惑,沈知微也甚是不解,但她不会怀疑猫孩子在骗自己,拉着李婆子缓缓朝那头毛驴走的更近了。
打量完的李婆子又瞧了眼一衰驴一黑脸男人的模样,赶忙将沈知微拉到一旁说悄悄话。
“知微妹子啊,驴是没多大毛病,但看起来它家主人更难缠呐!
而且我估摸着这驴有些邪性,你瞧它脑袋像被人砍了一刀,可这都没事…”
沈知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相信谁,正为难时却听墨墨的声音再次传来。
【娘亲,它真的没病!身体好得很,就是心情不好。】
语气笃定不说,连大雪也跟着附和,【没有病气的,不臭,是干净的。】
李婆子见她一直盯着这头驴看,不死心的模样,连忙拉了一把,“妹子你别瞧了,看它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指不定是有暗病哩。”
得益于两个猫孩子给的信心,沈知微心里有了底,上前一步对着守在一旁的中年男子问,
“大哥,你这驴怎么卖?”
男人面容憔悴,古铜发黑的皮肤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苦命人。
不知他遇到了事还是没休息好,眼底布满红血丝,听到沈知微问价头也不抬。
眼角斜了下卧地的大驴,他抹一把汗珠子,声音沙哑又态度强硬,“四贯,少一文都不卖!”
“四贯?!”旁边的李婆子立刻惊呼出声,忍不住指责这面黑心也黑的庄稼汉子。
“你这驴半张驴脸都快烂了,竟还敢要四贯?别人家健壮能拉车的也就四贯,你这不是坑人吗!”
汉子脸色更沉,不知是生气还是不爽,依旧不肯松口叫价,“我的驴就这价,四贯钱爱买不买。”
李婆子第一次遇到这种把买家往外推的主顾,撸起袖子就想再理论理论。
沈知微看他神色不似奸商,倒像是有难言之隐,又看了看驴的状态后,凑近了点轻声问他,
“大哥,我看这驴除了耳朵有问题,身子好好的,一看就被养的很好,就是怎么这般没精神呢?”
汉子像被戳中了心事,他沉默了片刻,最后似是被沈知微问得烦了,才不耐烦地挤出几句解释,
“这驴是我大儿子从小养到大的,听话是听话,喂的还都是好料。
可前阵子突然发疯,啃伤了人,赔了不少钱。我要卖了它,给我儿子攒钱娶媳妇。”
啃伤人?
沈知微还没明白驴子怎么会啃伤人,就见李婆子脸色大变,立刻拽着她往后退还极力劝阻,
“不行不行!妹子这驴绝对不能买!牲口咬人那是疯病!买回去哪天再咬了你,可怎么得了!”
沈知微心里也咯噔一下,怪不得那么健壮的驴子只要四贯,原来是得了疯病。
她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买,低头悄悄问竹篮里的墨墨和大雪,
“你们听清了吗?这驴子啃伤过人,它真的没病吗?”
【真没病,就是心里不舒服。】墨墨回答的十分肯定。
【没有疯病的味道。】大雪也笃定自己的判断。
得到两个孩子的保证,沈知微瞬间定下心。
既然真如猫孩子所说的,大驴子只是心情不好,说不定是舍不得旧主,才情绪低落、脾气暴躁,并非真的疯了。
她咬咬牙,准备买下又顿了一下,准备跟汉子进行讨价还价一番试试,
“大哥,四贯实在太多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容易。我身上一共就三贯五百文,是我全部积蓄了,你要是肯卖,我现在就交钱。”
汉子听闻一下子少了五百文,眉头紧锁显然不愿意。
李婆子怕沈知微想赚便宜最后吃了大亏,又在旁边不听劝阻,三人各说各的好不热闹。
不过似乎是买牲口的人都听说了,这男人家的大驴子发疯还咬人,一时之间真没人上前跟她抢。
沈知微好话说尽,差点磨破了嘴皮,又说自己买驴只是拉车、绝不虐待,男人最终才松了口。
他估摸着也怕过了这村没这店了,万一今日再卖不出去后面就只能把驴杀了卖肉,狠狠一跺脚咬牙道,
“行吧!三贯五百文,卖了!”
李婆子在一旁急得不行,差点想抱住沈知微让她好好冷静下,可见她不停给自己使眼色,李婆子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就这样,汉子牵着驴,领着沈知微和李婆子到牲口市门口的官吏处登记过户。
交了契税,按了手印,这驴才算真正归了沈知微。
可就在汉子拿钱准备走人、沈知微牵着驴子要回家时,一道灰扑扑的身影疯了一样朝她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