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策身上有任侠之气,我相信你曾经杀过恶吏了。”
安静片刻,身为带头大哥的曹保忽然失笑,抬手拍拍林策的肩膀:“可你要知道,这里是长安,任何事都要讲规矩,一旦越线,便会面临灭顶之灾。”
林策虚心求教:“请大哥解惑。”
“所谓富户,不过是名门望族豢养的家畜,若我们对他们下手,最终得罪的,是隐藏在后面的世家门阀!”曹保直视林策的脸庞,沉声说道。
“原来如此。”
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林策点点头:“多谢大哥指点,我稍微有点明白了。”
见林策如此明白事理,并非一味逞强斗狠,曹保对他的态度更亲切了几分:“阿策可有住处?”
林策装出不好意思的样子:“惭愧,今晚恐怕要露宿街头。”
听闻此言,曹保哈哈大笑:“在长安,就算你想露宿街头也不行,会被左右御卫抓走挨板子的。”
笑完,他又随意说道:“后面尚有一间空余厢房,阿策就暂且住在那里罢。”
林策站起身体,真心实意地拱手道:“多谢大哥!”
当日晚间,曹保为林策举办了一场热闹的欢迎仪式。
众人喝酒吃肉,好不快活,直到亥时才散场。
夜深人静,林策独自躺在铺着稻草的床榻上,认真复盘白天发生的种种。
伪装成一名背井离乡的游侠,加入崇化坊恶少团伙,乃是他临时起意,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不可能永远独来独往。
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要想活下去,活得好,活出个人样,就必须彻底融入这个时代。
作为逃犯,摆在林策面前的选择并不多。
能得到一席安身之地,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当然,林策不打算真的跟他们同流合污。
大丈夫有所不为。
林策给自己定下的底线是,可以帮赌坊看场子,收赌债,可以跟其他恶少团伙厮杀火并。
唯独不可以欺压黎民百姓。
别人怎么做,他管不了。
他只能管好自己。
“曹保给我的感觉,不像一个普通的地痞流氓。”
眼睛盯着黑乎乎的屋顶,或许是酒足饭饱、榻软被暖的缘故,林策竟然失眠了。
“他的见识,比一般人高得多,寻常地痞流氓,绝对说不出‘富户是名门望族豢养的家畜’这种话。”
“而且,院子里居然有刀枪棍棒等兵器,制作颇为精良,他们还会彼此对练,技艺甚是娴熟。”
“他们想干什么?”
“要不要再找机会试探一番?”
“算了,当务之急是养好伤,使身体恢复到全盛状态,别的事以后再说。”
脑海内念头纷纭,林策终于沉沉睡去。
前院。
一灯如豆。
摇曳的烛火中,曹保与赵延生席地而坐,胳膊支在矮桌上,压低声音交谈着。
“那个叫林策的小子,言语多有不实,你为什么不揭穿呢?还把他留下来,误了贵人交代的任务怎么办?”
白日沉默寡言的赵延生此刻语速飞快。
曹保挑眉反问:“贵人让我们招揽亡命,以备不时之需,你不觉得阿策很符合贵人的要求吗?”
“但是他的来历太可疑了,明明天生神力,又有技艺傍身,无论在哪都不愁饭吃,何以沦落至此?”
赵延生肃然道:“他主动上门投靠我们,要么目的不单纯,要么身上有大麻烦。”
“你的猜测不无道理。”
曹保颔首同意,旋即冷笑道:“不过,来历清白的人,会变成亡命徒吗?既然是招揽亡命,又怎么能怕麻烦呢?要我说,他的麻烦越大越好,这样才能为贵人所用!”
本有一肚子话的赵延生顿时哑口无言。
“延生兄,你注意到阿策的手吗?那是一双握刀武夫的手,他绝非什么游侠,很可能是逃离战场的悍卒。”
曹保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别看他病殃殃的,真要动刀兵,我估计李佛奴撑不了三招,因为在他身上,我感受到了与贵人身边那些侍卫相同的气质。”
“好吧,好吧。”
赵延生张口欲言,最终气馁摊手:“反正你才是管事的,我已经尽到规劝的义务,你不听我也没办法。”
见说服对方,曹保不由微微一笑,目光却格外冰冷。
“延生兄放心,我会亲自观察几天,如果他有任何可疑举动,定杀不饶!”
翌日。
卯时四刻,天刚蒙蒙亮,林策便醒了。
不是他不想继续睡,而是实在睡不着。
摸黑起床穿衣,打冷水洗了脸,林策一边用柳树枝刷着牙齿,一边来到前院。
睡不着的不止他一个。
王承洛和几个恶少正在院子中间锻炼,见林策出来,遂挥手跟他打招呼。
那几个恶少识趣的让开位置。
昨日林策惊人的表现,显然已经征服了他们。
林策先走到武器架旁边,没有选最熟悉的环首刀,而是选了一柄红缨长枪。
脑中浮现历城伯杨洪平时练枪的架势,林策将双腿前后分开,枪身平置于腰间,枪头、鼻尖、脚尖形成一条直线,就此静立不动。
王承洛小声问道:“阿策,你真是山南东道人士?”
林策不明白对方想表达什么,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也来自山南道,洋州华阳县,阿策听说过没?咱们某种程度上算是老乡。”
王承洛脸上露出笑意。
“听说过洋州,没听说过华阳县。”
林策稳稳地端着枪,手臂、身形皆纹丝不动:“王五哥,你为什么来长安?”
王承洛刚刚露出的笑容陡然凝滞。
他叹了口气,垂下眼帘,幽幽道:“我昔日年轻气盛,不小心打死了人,只能背井离乡,四处漂泊,听闻长安繁华兴盛,乃是天下的中心,所以就来了。”
说话之际,其人语气低沉,似乎充满惆怅。
林策心中颇不以为然。
虽然你四处漂泊,但被你打死的那个人,却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双方萍水相逢,没有任何交情,林策自不会把心里话宣之于口,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
“王五哥是什么时候投靠曹大哥的?”
“只比你早几天。”
环视左右,王承洛忽地降低音量:“阿策,你我都是山南道的,理应互相照应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