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胸中怒气翻腾,久久无法平复。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便丧失理智,做出容易暴露身份的鲁莽之举,反而愈发冷静。
微微低着头,就当没听见两个食客的谈论般,用力咀嚼着汤饼,思绪如清澈的溪流,徐徐淌过心底。
“杨建要纳妾,这个情报很重要。”
“他会亲自去接亲吗?”
“似乎不太可能,毕竟只是纳妾,又不是娶妻,以杨建的性格,估计会等着别人把小妾送上门。”
“不过,当小妾送到时,他很可能会出府迎接,否则未免显得过于无情。”
“要不要趁此机会,埋伏一下他?”
林策脑海内浮现历城伯府的位置。
历城伯府位于崇德坊,地段只能说一般,远远不能跟毗邻皇城的永兴坊、崇仁坊、光宅坊、永昌坊等相提并论。
若要埋伏杨建,就意味着,他必须返回崇德坊,接近历城伯府,等待对方现身。
风险非常大。
尤其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
长安县衙正全城追捕他,考虑到他曾经担任历城伯府的护卫,大概率会在崇德坊周边设下眼线,等他上钩。
那样的话,他回去和自投罗网没什么区别。
可如果现在不动手,一腔愤怒,满腹杀机,又何时才能真正得到排解呢?
他与杨氏父子的仇,又何时才能报呢?
不让杨氏父子领教一番激怒匹夫的后果,他晚上睡得觉吗?
思虑及此,林策渐渐有了决断。
隔壁的两个食客吃完汤饼,拱手道别,各自分开。
等许姓食客走远,林策将汤水一饮而尽,半点也不浪费,默默跟在对方后面。
沿大街走了约莫百余步,许姓食客转身进入某家脂粉铺。
脂粉素来是大户人家才配用的,街上行人如织,喧嚷热闹,铺内却相当冷清。
不多时,许姓食客便趴在柜台后,百无聊赖地发起呆来。
刚刚饱食一顿,腹中汤饼开始消化,导致他有些昏昏欲睡。
便在此时,门口光线一暗,终于有客人进店。
许姓食客精神一振,迅速起身,还没看清对方的长相,熟极而流的招待词已经脱口而出:“小娘子,欢迎......”
话说到一半,他才发现进店的不是大家闺秀,而是一位身材挺拔的年轻男性,赶紧改口:
“这位郎君,欢迎光临鄙店,请问您要买什么?各色胭脂水粉,鄙店应有尽有,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林策背着手,缓缓踱步而入,在许姓食客面前站定:“许东主,你不认识我了吗?”
闻言,许姓食客怔了怔,仔细打量面前之人几眼,旋即歉然道:“恕鄙人眼拙,不记得何时见过郎君,能否请郎君提示一二?”
虽然林策只是穿着寻常衣袍,并非绫罗绸缎,但是脊背挺拔,眼神锐利,一看就不容小觑,因此许姓食客的态度十分客气。
“我姓刘,历城伯府的护卫,目前跟着三郎混饭吃。”林策半真半假道。
听林策一说,许姓食客瞬间态度大变,明显小心起来:“原来是刘护卫,请问找鄙人有什么事?”
“我家三郎让我来买点胭脂水粉,给他新纳的小妾用。”
林策似笑非笑地盯着对方。
嘴上说着买,实际上双手始终背在背后,根本没有掏钱的打算。
而这,恰好符合杨建的人设。
作为开国勋贵之后,有的是趋炎附势之徒想抱对方大腿,他在外面吃喝玩乐,从来不用自己的钱。
“唉呀,是鄙人思虑不周。”
许姓食客猛地一拍额头:“哪能让三郎破费呢,刘护卫且稍待,鄙人马上准备。”
他动作麻利,在店内选了几份顶级胭脂水粉,整整齐齐包好,双手递给林策。
林策伸手接过,故意掂了掂,漫不经心地问道:“许东主,没忘咱家三郎什么时候纳妾吧?”
混迹商场多年的许姓食客一点就透:“这么大的事,鄙人怎么可能忘呢?明日酉时对吧?麻烦刘护卫转告三郎,鄙人必定奉上重礼,保证让三郎满意。”
林策总算露出笑容,点点头:“许东主果然上道,我会把你的话如实向三郎转述。”
虽然拿到了脂粉,也得到了许姓食客的保证,但是林策双脚依旧钉在原地没动。
见状,许姓食客心中暗自骂开了。
“果然跟你的主人是一路货色,都是眼睛掉进钱眼里的贼王八!”
他不情不愿地摸出半贯铜钱,忍痛递给林策,干巴巴道:“辛苦刘护卫跑一趟,请拿这点钱去买酒喝吧。”
“唉呀,怎么好意思。”
林策劈手夺过,揣进怀里,忍不住眉开眼笑,这才拎着脂粉包裹往外走:“许东主请留步,不必远送。”
话虽如此,许姓食客还是把他送到街旁,直至彻底看不见后,方才狠狠吐了口唾沫。
脱离对方视线,林策随手将装着脂粉的包裹丢掉,脸上的笑容消失无踪。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明日,酉时。
也就是说,他有一天的时间谋划,并制定撤退路线。
虽然风险很大,但林策还是决定动手。
不为别的,只为念头通达,快意恩仇!
翌日。
崇德坊,历城伯府。
杨建杨三郎从贴身美婢白皙的大腿上醒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不愧是勋贵之后,花丛老手,杨三郎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
身材高大,面如冠玉,当得起“玉树临风”四字。
唯一比较遗憾的是,他眼神飘忽,脸色略显苍白,黑眼圈很重,一副被酒色掏空身子的模样。
见杨建醒了,素来对自家主人无微不至、言听计从的美婢顿时咬着嘴唇,眉宇间隐约浮现幽怨之色。
“蹙着眉毛做甚?”
杨三郎支起上半身,在美婢饱满的胸脯捏了把:“过段日子便也纳了你,行吧?”
“三郎对奴最好了。”
美婢这才转嗔为喜,挺着胸脯贴近杨建,让他捏得更真切一些,同时秋波流转,媚眼如丝。
可惜妾有意,郎无情。
素来觉得家花没有野花香的杨三郎正处于圣贤模式,元气还没完全恢复呢。
一边用清水漱口,他一边问道:“我睡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
美婢垂眸答道:“已经申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