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红头文件重重拍在李建国的胸口，纸张发出一声脆响。

    

    李建国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纸的正中央。鲜红的汉东省委办公厅公章盖在落款处，上面还有沙瑞金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白纸黑字，红印刺眼。这东西在汉东省的地界上，过去就等同于圣旨。

    

    李建国的手指在腰间的枪套上摩挲了两下，原本挡在门前挺直的脊背，不由自主地往下塌了半寸。他往后退了小半步，脚后跟磕在防盗门的门槛上。

    

    “看清楚这上面的章！”刘明把下巴高高扬起，右手食指用力戳在那张纸上，指甲把纸面划出一道白痕，“这是沙书记亲自签发的特批令！省委办公厅现在要例行检查档案室，提取相关卷宗！李建国，你一个市局的刑侦支队长，敢抗命不遵？”

    

    刘明越说声音越大，唾沫星子喷在李建国的皮夹克上。他转过头，冲着身后那两个被便衣干警按在地上的保安大喊：“都起来！我看今天谁敢动办公厅的人！”

    

    两个保安挣扎着想爬起来，被便衣干警死死压住肩膀，发出一阵闷哼。

    

    “刘主任，老赵涉嫌纵火，里面还放着汽油桶。”李建国咬着牙，没有去接那份文件，只是把手拦在身前，“我不管什么特批令，我只认市局的抓捕令。今天这扇门，你进不去。”

    

    “抓捕令？你拿市局的令来管省委的事？”刘明一把推开李建国的胳膊，把那份红头文件卷成一个纸筒，指着李建国的鼻子，“李建国，你这是越权办案！我现在就给省厅打电话，扒了你这身皮！”

    

    刘明说完，伸手就去抓防盗门的金属把手。

    

    走廊尽头的电梯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两扇不锈钢轿厢门向两侧滑开。吴秘书穿着笔挺的西装，双手握着轮椅的推手，大步走了出来。

    

    “好大的官威啊。”

    

    高育良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得清清楚楚。

    

    刘明的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金属把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他突然转过头，盯着从电梯方向过来的那道人影。

    

    橡胶轮胎碾压过走廊的水磨石地砖，发出极其规律的“沙沙”声。

    

    吴秘书推着轮椅，穿过那几个便衣干警和保安，径直停在李建国和刘明中间。

    

    走廊里没人说话，只有顶灯发出的轻微电流声。

    

    李建国立刻站直身体，往旁边让开半步：“高书记。”

    

    高育良没有看李建国，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

    

    “刘主任大半夜的不睡觉，带着粉碎机来省委档案室加夜班。”高育良指了指掉在墙角的那台微型工业粉碎机，“办公厅的工作真是繁重啊，连销毁文件这种粗活，都要副主任亲自上阵了。”

    

    刘明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双手把那份红头文件展平，强撑着往前迈了半步。

    

    “高书记，我们这是正常履行公务。”刘明把文件举到高育良面前，“这是沙书记的批示，我们要例行检查档案，排查安全隐患。李建国带人非法限制老赵的人身自由，这不合规矩。”

    

    高育良看着刘明手里那张纸。

    

    “拿来我看看。”高育良伸出右手。

    

    刘明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他赶紧把文件递过去，双手捧着纸张的边缘。只要高育良还讲究体制内的规矩，只要他还认这上面的公章，这份沙瑞金停职前签发的特批令，在程序上就是无懈可击的。高育良是个讲究程序正义的人，他绝不敢当众抗拒省委的红头文件。

    

    高育良接过那张纸。他没有戴老花镜，只是把文件拿远了一些。

    

    他的目光在沙瑞金的签名上扫过，又看了看那个鲜红的公章。

    

    “程序正义，高书记您是懂法的人。”刘明搓了搓手，声音放缓了一些，“沙书记签发的命令，在没有被正式撤销之前，它就是最高指令。您看，是不是让李建国他们先撤了，免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高育良两根手指捏着文件的边缘，把它举到半空中。

    

    “沙瑞金签发的命令。”高育良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两只手分别捏住文件的左右两端。

    

    清脆的撕纸声在走廊里响起。

    

    高育良双手往外一扯，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签着沙瑞金大名的红头文件，立刻被撕成了两半。

    

    刘明张大了嘴巴，下巴像是脱臼了一样合不拢。他伸出手，想要去抢，却停在半空中。

    

    高育良把撕成两半的纸叠在一起，再次用力一扯。

    

    “刺啦！”

    

    文件变成了四块废纸。

    

    “高育良！你疯了！这是省委的文件！”刘明破音了，他指着高育良的手，声音劈得像破锣，“你敢公然撕毁省委特批令！”

    

    高育良松开手。

    

    四片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刘明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前。

    

    “沙瑞金都被督导组带走隔离审查了。”高育良把双手重新搭回轮椅扶手上，“一个阶下囚签的字，比擦屁股纸都不如。你拿一张废纸，来我这里谈什么程序正义？”

    

    刘明双腿一软，往后倒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

    

    “你……”刘明指着高育良，大口大口地喘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建国。”高育良没有再看刘明，直接下达指令。

    

    “到！”李建国挺直胸膛，大声回应。

    

    “老赵涉嫌纵火，刘明涉嫌指使他人销毁重大案件物证。”高育良指着地上的碎纸片和墙角的粉碎机，“人赃并获。把人给我全部带回市局，连夜突审。”

    

    “是！”李建国从腰间拽出第二副手铐，大步走向刘明。

    

    刘明看着李建国手里银晃晃的手铐，突然像疯了一样大喊：“你不能抓我！我是省委办公厅副主任！我要见陈岩！我要见督导组！”

    

    李建国一把揪住刘明的衣领，用力把他拽离墙壁。

    

    “咔嚓！”手铐死死锁在刘明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