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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五千人列队完毕。
後排。
第二方阵,准备进入【泰坦陨落】副本的方阵中段位置,海城第109突击小队。
队伍後排,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安静地站着,面色无悲无喜。
他叫陶四喜,四十二岁,海城前线第109突击小队的队长,序列9,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兵。
陶四喜在前线干了四年,四年里,他扛过无数次怪物潮汐的冲击,参与过六次防线重建,亲手把三十一具同袍的残躯装进过裹屍袋。
铁一般的战士。
这是他们小队对这位队长的评价,大概是杀戮太多,见惯了生离死别,他甚至变得有些木讷。
「陶队长。」
这时。
他身边一个比他年轻十来岁的队员忽然悄悄碰了碰他胳膊,低声开口。
那队员叫叶炽,二十七岁,是个面相斯文但脾气暴躁的家夥,算是个新兵。
陶四喜没回头:「嗯?」
「你听说了没。」
「泰坦陨落副本有很多现代机械。」
「听说了。」
「你不激动吗?」
叶炽是个枪械迷,传闻当初参军,就是想要摸枪,平时在前线休息,聊起枪来能聊三天三夜。
什麽口径能破怪物防,什麽炮能最好的洗地。
但可惜叶炽生不逢时,世界游戏化之後的这四年,现代枪械失效。
他也只能过过嘴瘾。
所有前线的士兵,主战装备早就换成了系统副本掉落的特殊兵器,大多是冷兵器、或者改造武器之类奇形怪状的玩意儿。
叶炽对这些武器无感。
他只想打枪,正经的、有膛线的、有後坐力的、有弹道有抛物线、需要计算风偏的一枪。
可惜世界游戏化後,他的爱好就得不到满足。
除了手枪。
但手枪有什麽意思?
所以在得知【泰坦陨落】面世————听说这个新副本里面有大量的科幻枪械,叶炽立刻就期待起来了。
陶四喜摇了摇头:「不激动。」
叶炽毕竟年轻,忍不住又道:「为什麽?那不是我们的第二生命吗?而且听说还有机甲!陶队知道机甲吗?这还是我们第一次通关这样的副本啊!」
面对激动的叶炽。
陶四喜只是缓缓垂下眼皮。
他粗糙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自己那把战刀的刀柄,感受着那股永远捂不热的冰凉,接着看着前方无数同袍,轻声道:「————那都是杀人的东西,死物而已,没什麽好激动的。」
叶炽一愣,摸了摸脑袋,还想说什麽,但陶四喜已经站直了身体。
这是让他不要再闲聊的意思。
叶炽只能住嘴。
他算是此时方阵里最年轻的那一批人。
事实上,这次第一批进入副本的人,老兵居多。
而副本对於这些人来说,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训练而已————这样的训练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而且成果立刻就能看得见摸得着。
其中陆绣的副本————给的奖励最好。
这些老兵会想拿到现代枪械,更好地杀怪物,但对於副本本身并没有过多的期待。
哪怕当初他们也看过系统播放的宣传片,看过陆绣验证通关副本的画面。
毕竟前线不断涌出的怪物潮,真的会逼得所有老兵成为实用主义者,逼得他们麻木。
副本剧情?
这根本不在老兵的考虑范围内,基本也没有人会提。
「全体都有!」
广场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格外嘹亮的吼声。
陶四喜眼皮微擡,立正。
叶炽跟着挺直了腰板。
整个第109突击小队啪地一声立正。
第二方阵那两千五百人,几乎是同一秒钟,一齐挺直了身子。
紧接着。
第二声口令传来。
「打开系统面板!进入副本—泰坦陨落!」
陶四喜擡手,唤出了自己的系统面板,然後打开了副本库。
广场上,密密麻麻的蓝光同时亮起。
很快。
陶四喜就找到了目标副本,他的手指落在进入副本的按钮上,临点之前,朝身侧叶炽的方向,瞥了一眼。
叶炽抿着嘴,眼神里亮着光,虽然尽力压制,但还是漏出来了一点。
陶四喜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人啊。
年轻就是好。
至少还能为某样东西激动,这是好事。
而他自己,他看了一眼自己满是伤疤的手,又看了一眼身前的副本详情页,轻轻摇头。
四年了。
他对副本的感觉,早就只剩下两个字,任务。
走个流程。
打通关。
领奖励。
回前线。
这就是他对副本的全部期待。
白光亮起。
陶四喜的视线在白光中模糊。
最後一个画面是叶炽那张抿着嘴假装严肃的————年轻人的脸。
但很快。
那张脸也消失了。
广场上,无数白光同时亮起。
陶四喜回过神来,然後他便发现自己正位於一个驾驶舱里面,而一个老兵似乎正在帮他调整着什麽。
调整完後。
那位老兵看着他,中气十足道:「步枪兵库伯,我们走吧。」
陶四喜一愣。
————梦开始的地方。
副本开始了。
其实跟生化危机一样,泰坦陨落副本,对於这帮从屍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前线士兵而言,难度其实并不算高。
唯一比较麻烦的就是跃迁套件和驾驶泰坦。
但副本也留了充足的时间,让他们熟悉和做准备,比如刚唤醒BT的时候,就有一场简单的战斗。
至於枪械,那就更不用说了,游戏化只过去了四年而已,以他们的战场素质,步战的话,敌方IMC士兵比起前线那些怪物,简直跟发福利没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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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四喜几乎是以最高的效率在推进着流程。
他用极短的时间适应了那些科幻枪械的弹道,也像掌握一辆新型装甲车一样,掌握了那台代号为BT—7274的先锋级泰坦。
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陶四喜确实只是把BT当成一件装备。
一件火力很猛、装甲很厚、带点智能语音提示的死物。
直到那件死物开始展现出不一样的东西。
直到那件死物将他塞入驾驶舱,抗议反抗军领袖更换铁驭的要求。
直到那件死物在火海里让他拿上求生工具组。
直到最後,圣柜的光芒吞没一切,那件死物用巨大的机械手掌将他狠狠抛向生路————
唰一四个小时後。
广场上,很多白光同时亮起,又如同潮水般退去。
陶四喜的视线重新聚焦,没有硝烟,没有陨落的泰坦机甲,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吹过水泥地的风。
他依旧保持着进入副本前那个笔挺的站姿。
通关了。
系统的提示在他眼前展开。
他完美地完成了任务,拿到了奖励。
一切都和以前的每一次副本一样。
陶四喜本能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後习惯性道:「BT,下个任务————」
只是。
他乾涩的嘴唇动了动,刚吐出几个字,声音就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这里是现实————并不是副本里了。
而且BT也阵亡了。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後,那个在副本里,无数次枪林弹雨中,总会矗立着一台巨大钢铁身躯的位置,空空荡荡。
现在那里只有隔壁小队的士兵,自己的同袍。
同袍————
一阵风吹过来。
陶四喜怔在了原地。
他突然觉得自己胸口,仿佛被什麽东西重重压着,忍不住喘息了起来。
他防备了三年。
他封闭了自己的心,不让自己再去跟任何战友产生更深的羁绊,因为前线每天都在死人,生化危机副本出现之前,甚至可以说每时每刻都在死人。
他不想再体会那种把兄弟装进裹屍袋的痛。
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习惯了。
但他在副本里,却再次体验到了那种纯粹的战友情。
虽然对方只是一台机器。
而他也以为没事的,那只是副本,只是一些虚拟的数据,虽然他在期间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虽然他在信号塔一关久违地感到开心。
但那只是一台机器,一些虚拟的人物,不是吗?
没关系的。
但为什麽————
为什麽副本里,最後一台冰冷的机器,会做出了和他当年那些死去的兄弟一模一样的选择?把生路留下,把死亡留给自己?
为什麽自己在最後一刻,会大吼,会想要改变副本的结局。
不是通关了吗?
不是得到奖励了吗?
不是————
陶四喜想不下去了,他那双粗糙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轻微发抖。
他没有嚎陶大哭,也没有崩溃跪地,只是极其疲惫、极其压抑地将脸深深埋进了粗糙的掌心里。
他肩膀在制服下,剧烈而无声地耸动着。
那层蒙在他心头四年的厚障壁,在这场无声的沉默中,终於碎裂了。
原来自己还记得。
还记得那种并肩作战的感觉,还记得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死去的人。
————自己的同袍。
旁边。
那个进副本前,满脑子都是枪械的枪械迷叶炽,此刻也离开了副本。
他没有大呼小叫着去讨论R—201步枪的後坐力,也没有去回味智能手枪的锁头快感。
这个脾气暴躁的年轻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忽然长叹了口气,眼眶一点一点变红。
不仅仅是他们。
第二方阵,两千多名精锐,全都陷入了沉默。
特别是老兵们。
没有人因为重新拿到枪械而欢呼。
甚至很多人用手捂住了脸。
偌大的广场一时之间,只有死寂。
最前方。
前线的军官,同样仰头长叹了口气,原本已经擡起手准备下达命令,却在开口前顿了一下,最後放下了手,只是道:「————各小队,自行整备十分钟,然後再试验新装备!」
了望塔顶层。
颜伏守静静地看着下方的广场,没有得到新装备的喧譁,也没有通关的喜悦,只有成片的死寂,其中不少老兵都捂住了脸。
他沉默片刻,然後道:「真的辛苦他们了,希望有效果吧————」
「效果肯定是有的。」
李胜凯站在他身旁,同样看着广场:「前线那地方,待久了,真的是会麻木的,此刻能把压力宣泄出来也好。」
常年待在绞肉机一样的前线,士兵们早就习惯了用麻木来保护自己。
他们用着不熟悉的武器,把同袍的牺牲当成常态,甚至把自己也当成了随时可以填进防线的消耗品。
这是一支坚不可摧的铁军,但他们的心也早已千疮百孔。
而一个连痛觉都失去、连自己死活都不在乎的人,在真正的绝境中是没有求生欲的。
「重新找回了身为人的柔软与滚烫吗?」
颜伏守似有所感,喃喃了一句,然後再次看向下方。
只有重新感受到痛,才会记起战友牺牲的重量。
只有心里想起那些值得用性命去守护的东西,一个士兵才会在战场上咬碎牙,拼尽全力地想要活下去。
这或许——就是泰坦陨落这个副本给的另一个奖励吧。」
」
想到这。
颜伏守跟着长长叹了一口气,看向枫叶大街所在的方向,语气里透着莫大的期许:「还真是意外之喜,希望陆绣以後————还能制作出更多类似的副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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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宸京,枫叶大街。
陆绣坐在沙发上,喃喃道:「要不再来个阴间恐怖副本吧————我是做寂静岭呢,还是做层层恐惧呢,还是做逃生呢。」
「不对。」
「或许也可以试试黑暗之魂之类的?」
「哎,感觉一些网游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