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深秋的寒意。
窗外，几株枯死的梧桐树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对姐妹即将达成的交易奏响序曲。
此时，李蓉婉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中，此刻却像是投入了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那是错愕、惊讶、怀疑，还有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希冀！
“你……你说真的？”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的人，喉咙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她死死地盯着李素云，试图从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记忆中的姐姐，骄纵、任性，但却极会伪装，可眼前这个李素云，眼神清明，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虽然不达眼底，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与从容。
这还是她认知中的那位姐姐吗？
不过，对于当下的李蓉婉而言，这些都不是重点！
真正的重点是……她刚刚说，要让自己亲眼见到母亲？
那个被李家软禁的……她李蓉婉的亲生母亲？
李素云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裙摆，姿态优雅而从容。
她望着自己身前的李素云，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愤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审视对方是否真的值得相信！
“我从不说假话。”面对李蓉婉的审视，李素云声音很轻的开口说话了，只是，其声音虽轻，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怎么样？考虑一下？”
李蓉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她在思考，在权衡。
她很清楚，李素云开出的这个条件，背后必然隐藏着巨大的风险。
能让李素云亲自来冷宫找她合作，其所图谋的……绝非小事！
但转念一想，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在这暗无天日的冷宫里，她如同一个活死人。
没有自由，没有尊严，甚至连最基本的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
每日三餐勉强果腹，冬寒夏暑无人问津。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搏一把。
而且，她从李素云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野心”。
那种野心，不再是单纯的争风吃醋，而是指向了更遥远、更高处的东西。
“好。”
许久的沉默之后，李蓉婉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虽然依旧有些虚弱，但却透着一股坚定：“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李素云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
“我要亲眼看到母亲平安。”
李蓉婉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素云，
“我要见到活生生的她，确认她没有受过任何伤害。否则，我不会相信你，更不会为你做任何事。”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母亲是她的软肋，也是她此刻唯一能用来谈判的筹码。
李素云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玩味，也带着一丝赞赏：“成交。”
她爽快地答应道，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我会让人安排，带你去见母亲……时间、地点，我会另行通知你！”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厉的寒光，
“但是，你也要记住，若是你敢背叛我……”
她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那双看似温柔的眸子中，此刻却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李蓉婉毫不退缩地迎上她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不会背叛你！”她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有些摇晃，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只要我母亲安康，只要她能平安地离开李家，不再成为任何人的人质……我愿意，从今往后，一切都听你吩咐！”
此话一出，她俨然是放弃了作为“受害者”的尊严，选择与“加害者”联手。
她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便没有回头路，但她别无选择。
“很好。”李素云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的寒意消散了一些，“那么，我们的合作，正式开始！”
她转身，不再看李蓉婉一眼，迈步向冷宫那扇破旧的大门走去。
“等等！”
李蓉婉突然叫住了她。
李素云停下脚步，侧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你要我做什么？”李蓉婉问道，“总得先让我知道，我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换回母亲的自由吧？
对此，李素云淡淡道：“你要做什么……暂时还用不上你！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养精蓄锐，等到时机成熟，我会给你消息……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她不再停留，推门而出。
“吱呀——”
破旧的大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随后重重地关上，将冷宫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李蓉婉望着离去的李素云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母亲……”她轻声呢喃着，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无论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为了母亲，她都必须走下去！
……
……
李素云寝宫偏殿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然而，这温暖如春的环境，却丝毫无法驱散李素云此刻内心的惊愕与寒意。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李素云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重重磕在紫檀木的桌案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打湿了她绣着金丝牡丹的袖口，她却浑然不觉。
跪在下首的暗卫低垂着头，声音沙哑而低沉：“属下办事不力，探得消息时……已经晚了！李家那边，早已将李蓉婉的母亲……草草埋葬了，且并未对外公布情况！”
“早已将……”
李素云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眼下，正是她刚向皇后献上汤药，博得了桃皇后好感，正式开启“联后灭柳”计划的关键时刻，她可不想因为其它的事情，影响了自己的大计！
要知道，在她原本的算计中，李蓉婉的母亲是一张王牌，是牵制李蓉婉这头“困兽”的缰绳——她原本计划着，等到时机成熟，便安排一次“母女相见”的戏码，以此来彻底收服李蓉婉，让她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卖命！
可现在，这张“王牌”没了！
被人悄无声息地抽走了！
“是谁做的？”李素云的声音冷了下来，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是我的‘母亲’……还是……我的那位‘父亲’？”
暗卫摇了摇头：“查不到确切证据！李家封锁了消息，处理得十分干净，似乎是……不想让这件事影响到您在宫中的地位！”
“影响到我？”
李素云冷笑一声，心中却是一阵发寒。
上一次归家，“母亲”对自己说了那么一通道理，合着……李蓉婉的母亲，早就已经死掉了啊！
李素云当即站起身来，在暖阁内来回踱步。
她的思绪在飞速运转，原本精心编织的棋局，因为这一颗棋子的突然消失，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李蓉婉的母亲死了！
这意味着，她之前对李蓉婉许下的“母女团聚”的承诺，成了一张空头支票。
更糟糕的是，李蓉婉迟早会知道真相！
一旦她知道母亲已死，而她自己却被蒙在鼓里，甚至被自己利用，那种绝望与愤怒，很可能会让她做出玉石俱焚的举动来！
比如……向柳皇贵妃投诚，甚至是直接向皇帝揭发自己的一切！
“不能让她知道！”
李素云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承诺无法兑现，那就只能让承诺的接收者，永远也无法开口。
“既然她母亲已经死了，那李蓉婉留着也就没有价值了。”李素云心中暗道，“不仅如此，她还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她必须在李蓉婉得知真相之前，榨干她的最后一丝价值，然后……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
“传青鱼。”
李素云坐回椅子上，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片刻后，一个身着淡青色宫装、长相清秀却眼神沉静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正是李素云从李家带来的陪嫁侍女之一，自幼经过专门的训练，忠心耿耿，且心思缜密。
“娘娘。”青鱼跪下行礼，声音轻柔。
“青鱼，有一件差事，需要你去办！”李素云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要你去冷宫，以‘贴身伺候’的名义，留在李蓉婉身边！”
“是！”青鱼低头领命。
“听着！”李素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阴冷，“你要做的，不是照顾她，而是……在适当的时候……毁了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瓷瓶，轻轻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一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混在饮食中，初期只会让人感到身体乏力、食欲不振，像是得了风寒，但时间久了，便会损伤五脏六腑，最终……”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青鱼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惊讶或恐惧，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她伸手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奴婢明白！定不让小姐失望！”
“去吧！”
李素云挥了挥手。
看着青鱼退下的背影，李素云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苦涩的茶水滑入喉咙，让她原本有些躁动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李蓉婉，这不能怪我！”她在心中默默说道，“要怪，就怪你生在了李家，要怪，就怪你母亲死得太不是时候了！”
……
……
冷宫的日子，原本就如地狱一般难熬。
但自从那个名为青鱼的宫女来了之后，李蓉婉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起初，青鱼表现得十分殷勤，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她会为李蓉婉带来一些御膳房的点心，会为她缝补破旧的衣裳，甚至会陪她说话解闷。
李蓉婉虽然心中疑惑，不明白李素云为何突然如此好心，但有人陪伴，终究是好的，她甚至天真地以为，是姐姐良心发现，或者是母亲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感到了不对劲。
她的身体开始出现异样。
起初只是偶尔的头晕、乏力，她以为是冷宫阴冷潮湿，自己受了风寒。
但渐渐地，她的胃口越来越差，吃什么吐什么，脸色也一日比一日苍白。
“青鱼……我……我这是怎么了？”
这一天，李蓉婉扶着墙，虚弱地问道——她的声音沙哑，连站直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
青鱼正端着一碗药走过来，闻言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娘娘这是说哪里话？许是这几日天气转凉，娘娘染了风寒……太医都说了，多喝些药，发发汗就好了！”
她将药碗递到李蓉婉嘴边，柔声道：“来，娘娘，趁热喝！”
李蓉婉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汁，本能地感到一阵反胃。
她下意识地想推开，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我不喝……”她虚弱地摇头。
“娘娘，这可不行！”青鱼的语气虽然依旧温柔，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不喝药，病怎么能好？若是病不能好，怎么去见……您心心念念的人呢？”
“见……人？”
李蓉婉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青鱼没有解释，只是强硬地将药灌入了她的口中。
那药，苦涩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腥气。
李蓉婉被迫喝下后，只觉得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
……
与此同时，李素云寝宫之中。
李素云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描眉。
镜中的女子，肤如凝脂，眉目如画，与初入宫时的青涩相比，多了几分成熟与妩媚。
“小姐，冷宫那边传来了消息。”
心腹侍女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说道。
“说！”李素云头也不回，手中的眉笔稳稳地画下最后一笔。
“青鱼传信说，李蓉婉已经病倒了，看样子……撑不了多久了！”
心腹侍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病倒了？”李素云停下手中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病倒了好啊！病倒了……就可以施展我下一步的计划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仅仅是病倒还不够，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个做姐姐的，是如何‘关心’妹妹的！”
说着，李素云转过身，对红玉吩咐道：“准备一下，我要去向陛下请安！”
……
……
承明殿内，烛火通明。
李乾坤正伏案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江南的旱灾，北疆的战后骚乱与利益分配问题，朝堂上的党争……种种烦心事，让他感到一阵心力交瘁！
“陛下，李贵人求见！”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
“李贵人？”李乾坤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这个时候？让她进来吧！”
片刻后，李素云款款走入殿内。
她并未穿得过于华丽，反而是一身素净的白衣，脸上未施粉黛，眼眶微红，神情哀戚。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下拜，声音中带着一丝明显的哽咽。
李乾坤见状，眉头微微一皱：“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素云不高兴了？”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起身走到李素云面前，亲自将她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