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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月色沉到了最暗处。
神禾塬以西的河谷里,一道黑色的洪流正在无声地向前涌动,两万鲜卑精骑衔枚裹蹄,人含木棍,马勒铜环,沿着干涸的古河道向南摸去。
韩延走在队伍最前面,他弓着腰,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一手时不时抹去睫毛上凝结的霜花,眼眶锋利如刀,映着河床里残存的一点水光。
无论如何曾经的燕国总是有些遗泽底蕴,鲜卑精骑的素质确实不差,两万人马在谷底穿行,除了马蹄踩碎薄霜的细碎脆响和马匹偶尔的喷鼻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动静。
夜风从西边山脊上灌下来,卷起枯黄的蒿草,发出呜呜的声响,恰好盖过了他们行进的声音。
韩延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星斗。
寅时将尽,再有两刻钟便是拂晓前最黑的那一段,他们必须在这个时辰摸到姜瑜大营的西南角,点起火把,烧光小贼的粮草,而后……
他并不担心撤退的事情,姜瑜大军昨日刚到,营寨未固,士卒疲惫,就算发现了他们,仓促之间也组织不起像样的追击,问题是——
韩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在黑暗中蜿蜒向前、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眉头皱了一下。
这条古河道太窄了。两万人马排成了一条长蛇,首尾不能相顾。若是有人在出口处堵住他们,这条长蛇就会被一截一截地斩断。
“左将军。”韩延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段随策马上前,凑了过来。
“待会到了贼营,我带前锋冲进去放火,你带中军先观望,依计行事。”韩延说着,用马鞭指了指前方河谷尽头隐约可见的那片黑黢黢的塬地,“姜贼虽然年轻,但也是个老行伍,又擅长夜战……无论如何,你得保我一条后路,这可是大燕国压箱底的本钱!”
段随咧开嘴笑了笑,挥了挥手中铁矛:“放心吧老韩,这出口我拿命给你守住。”
韩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神禾塬西侧的一处土崖上,一丛枯蒿忽然动了一下。
那不是风,一只粗糙的手拨开蒿草,露出半张布满尘土的脸,颧骨高耸,颧骨上一道显眼的旧刀疤。
刀疤脸已经在这个土崖上趴了两个时辰,胯下的马藏在土崖背面的沟里,嘴上套着皮笼头,一动不动。身下垫着一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羊皮袄子——不是为了保暖,是为了隔潮,腿脚的知觉关系到跑不跑得过追兵,这是斥候营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教训。
河谷里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秋风扫过枯草的声音,但太远了,也不够均匀。
刀疤脸猛地绷紧了身子。
他闭上眼睛,侧耳听了三息,然后翻身朝土崖背面滑了下去,落地时脚踝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没有低头去看,而是快步解开拴马绳,将皮笼头一扯,翻身上马。
片刻之后,河西方向的夜空里,腾起了一道橘红色的火光。
斥候营特制的松脂火把,火头短而浓,不冒白烟,在夜里三里之外都能看清。
火把在夜空中画了一个标准的圈,停了一息,又画了两个圈,那是“敌大举来犯、请全军戒备”的讯号。
第一道火光升起的五息之内,第二道火光也亮了,在塬北方向,然后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沿着整个神禾塬西线和北线,一道道橘红色的火把接连点亮,在黑暗中形成了一道弧光,将沉睡中的塬地从梦中唤醒。
……
姜瑜在火光亮起的第一时间便醒了,纪勇冲进来的时候,姜瑜已经披上了猩红大氅,正在往腰间系刀扣。
“将军!西面十多里外发现大队骑兵动向,人数不下两万,正沿古河道南行!”纪勇喘着粗气,“高林说斥候已经点燃了烽火,快马来报还要小半刻钟——”
“不必等了。”姜瑜打断了他,大步走出帐外,夜色中到处是奔跑的人影和马嘶声,远处的号角已经开始呜呜地吹响,声音在塬顶的上空回荡,低沉而急促,“传令:擂鼓聚将,中军大帐!”
不到一刻钟,各营主将便已齐聚中军大帐。
最先赶到的是朱墩,姜瑜将军中琐碎事都交由他管,扎营第一夜,大不敢大意。
接着是杨贵,这位老重骑不动如山,甲胄齐整,靴面上尚且沾着马厩里的干草屑。
王狄紧跟在杨贵身后,他比杨贵年轻二十岁,性子也更急些,一进帐便开口道:“主公,是不是鲜卑——”
“是。”姜瑜站在舆图前,头也不回,“情报不会差,两万精骑沿古河道摸过来,目标是西南侧的粮草囤积区。其他方位也有游骑出没,但都是佯动,主力全在西边。”
段索大步跨进帐中,身上还带着深秋夜里的寒气,肩头的霜花都没来得及抖落,一进来便直愣愣地盯着舆图。他进驻神禾塬之后摸得最清楚的就是这条古渠,现在鲜卑人顺着古渠来打他,他觉得自己被打了一巴掌。
“主公!”段索咬着牙说,“这事是末将失察,没料到他们会走古渠——”
“你探出了古渠,这是大功。”姜瑜打断了他,声音不疾不徐,“鲜卑人不知道我们已经在谷口布了暗哨,也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古渠的深浅,知己知彼,便是胜了一半。”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帐中诸将脸上扫过。
“两万精骑,夜袭烧粮。”
姜瑜忽然笑了一声:“好得很,慕容冲送上门来,不吃掉他,对不起他的好意。”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西南侧的粮草囤积区:“粮草区有三百处囤仓,多数是空的,只有靠西侧那几十处堆放着粟米,留四万石在原地不动,其余的,赵焕。”
“属下在。”赵焕从角落里站起身来。
“杨十难部重骑不参战,全部人马力协助转运。在天亮之前将粮草区的粟米转移三分之二以上,囤仓帘布保持原样,不得打乱秩序,让鲜卑人远远看上去以为粮草还在,能转多少转多少,转不走的好好藏着。”姜瑜说道,他的语速明明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铁砧上的铁锤一般沉重,“同时,派人到粮草区把所有人手都撤走,留下空营——要让韩延以为我们毫无防备。”
段索闻言,眼睛一下子亮了。
杨十难愣了一下,忍不住上前一步:“主公!十战以来,我部从未——”
“本将知道。”姜瑜的声音很低,但目光却异常锐利,“正因为你的重骑从未缺席过任何一战,今天才更要让你按下不动,乞伏部收留了姚硕德,再加上姚苌这老狐狸,秦州可不能出事,你准备一下,令本部重骑外加上三千轻骑,此战过后,便驰援秦州。”
杨十难沉默了半晌,忽然单膝跪下,重甲磕在地上的声音沉闷而坚决:“末将在,秦州便在!”
“起来。”姜瑜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甲,“我不是让你去效死的,我是让你去守住咱们的后院。”
帐中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许。
姜瑜转向舆图,继续说道:“其余兵力,叔父,你率步军守住粮草囤仓区南侧空营,不要出击,也不要硬拼,就用步军的老法子——长矛列阵,盾牌立栅,把鲜卑骑兵堵在粮草区里,不让他们冲进来。”
姜恺抱拳颔首,没有多说话。
“纪勇,你带上我的亲卫营,今晚归叔父节制。”姜瑜又补了一句。
纪勇略一停滞,遂抱拳称喏。
“朱墩,你率甲骑藏于粮草区东侧林中,杨贵、王狄,你们各率本部重骑分列南北两侧。”姜瑜抬头,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鲜卑骑兵冲进粮草区之后,步军一定要挡住,朱墩,你先杀进去,打穿他们的队形。
杨贵自北、王狄从南,两面合拢断其后路。”
三人齐声称喏。
“高林呢?”姜瑜问。
“高校尉还在塬西崖上盯着,派了快马在外候令。”纪勇答道。
“不用候了,告诉他三条——第一,河谷沿线的暗哨全部撤回塬上;第二,谷口方向加派人手,盯死鲜卑骑兵的退路;第三,若是贼人溃退时沿原路返回,沿河谷两侧用火箭拦击,不必追击,扰乱即可。”
姜瑜按着刀柄,望着帐外渐渐变淡的夜色,忽然说了一句:“诸位,这是慕容冲送给我们的战机,此战全军务必尽全力!”
“喏!”
诸将散去,各自回营准备。
姜瑜的身后,只剩下尹纬和案上那一块三尺见方的竹纸。
“景亮。”姜瑜头也不回,“你觉得鲜卑人会不会上当?”
尹纬放下毛笔,微微一笑:“慕容冲的性子,属下也略有耳闻,既然来了,领兵之人可不敢空着手回去。”
姜瑜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西南方向那道隐隐泛白的天际线,目光沉静。
……
卯时初刻,天色将明未明。
韩延的前锋已经到了古河道出口。
他从河床里探出半截身子,借着熹微的晨光朝塬上望去。姜瑜的西南营区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薄雾中,隐约可见一排排囤仓的轮廓,囤仓顶上覆盖着防雨用的草帘,在晨风中微微掀动。囤仓之间的营帐稀稀拉拉,篝火大多已经燃尽,只剩下几处冒着淡淡的青烟。
“姜贼初来乍到,果然安逸。”段随嘿嘿笑了两声,摩挲着手里的大铁矛,“老韩,我打头阵?”
韩延没有急着回答,他又仔细看了几眼,囤仓数量不少,囤仓外围有几道壕沟和拒马,一杆认旗在营寨中央的望楼上懒洋洋地垂着,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有一样东西让他心里不太踏实——营寨中太安静了,就算辎重营不参与操练,这个时辰也该有换岗的兵士、起床的辅兵、喂马的民夫才对,怎么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不对。”韩延低声说道。
段随白了他一眼:“哪里不对?”
韩延正想说什么,身后一个斥候翻下马来,单膝跪下:“韩帅!东面林子里有动静——像是大队人马移动的声音!”
韩延的心猛地一沉。
东面有伏兵,粮草区又安静得出奇——这是一个陷阱。
“撤!”韩延厉声喝道,拨转马头就要下令退兵。
段随急了:“老韩!殿下有命……”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粮草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随即几百支火把同时燃起,将黎明前的昏暗驱散得干干净净。火光之中,一面黑底红字的“姜”字大纛从营寨正中央缓缓升起。
紧接着,粮草区外围三道壕沟之后,齐刷刷地站出来一排又一排的长矛手。
那些长矛手沉默得像一道道黑色的墙。他们在卯时的寒风中一动不动,长矛枪尖斜指向上,矛尖上的寒光密密麻麻,像一地倒映的繁星。
姜恺站在长矛方阵后面,身旁簇拥着几名幢主,他没有骑马,只披了一件铁质的胸铠,两条胳膊露在外面,露出结实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旧伤疤痕。
“立盾。”姜恺的声音不大,但沉稳得像锤钉子,一锤一锤地钉进每个步卒的耳朵里,“第一排持盾蹲身,第二排长矛过顶,第三排、第四排——听我号令。”
段索的轻骑骑兵从粮草区西侧鱼贯而出,每匹马背上都驮着几捆浸过松脂的干柴。他们策马冲到鲜卑骑兵前方两三百步的地方,将干柴抛下,堆成几堆,然后用火把点燃。
干柴腾地烧了起来,黑烟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火墙。
这不是用来烧人的,是用来挡住退路的。
韩延只觉得热血直冲头顶,完了!
姜瑜不但知道他们要来,还把他们怎么来、从哪条路来、打哪里,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是埋伏。
段随一手握矛,一手拽着缰绳,四面张望,突然一阵令人绝望的声音从侧面密林中传来。
那不是号角,不是战鼓,是人类耳朵最深处能分辨出来的、最恐怖的声音之一——
两百步外,三千甲骑同时抖开缰绳,马蹄踏碎霜冻的地面,发出的声音像一道闷雷从天际线滚滚而来。
朱墩骑着他的黑色河西骏马冲在最前面。
“甲骑,冲锋!”
三千甲骑如同一面移动的黑色城墙,以楔形阵势从东面的林中撞了出来,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抖。
鲜卑骑兵来不及掉转马头。
他们的队形还保持着行军的纵列——两万人在河床里排成一条长蛇,前锋刚刚出谷,中军堵在谷口,后军还在几里之外的河床深处。韩延的撤兵命令还没来得及传到中军,甲骑的铁蹄就砸到了他们面前。
甲骑和普通骑兵的区别,此刻真正展示了出来。
甲骑的战术从不花哨,他们不需要迂回包抄,也不需要佯攻诱敌,他们只需要正面冲进去,碾过去,把人撞翻,用马槊捅穿,然后用马蹄踏成肉泥。
三千甲骑以不可阻挡的势头撞进了鲜卑骑兵的前锋阵列,五十步,甲骑前方的马槊齐齐放平,密集的槊尖形成了三道平行的死亡栅栏。
然后是撞击。
朱墩一马当先,手中马槊直直地捅进一名鲜卑百夫长的胸口,槊刃从后背透出,带着一蓬血花,朱墩手腕一抖,将尸体从槊杆上甩脱,借势横扫,将另一名鲜卑骑兵从马背上抽落在地。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甲骑像一把烧红的铁犁插进冻土,鲜卑前锋在接触的一瞬间就被撞得四分五裂,鲜血在马蹄下飞溅,兵刃碰撞的声音和骨骼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闷响。
……
王狄的重骑兵从北面杀了进来。
这位年轻的校尉骑在一匹栗色大马上,左手握缰,右手反持一把横刀,刀背贴着前臂,刀刃冲外。他不像甲骑那样正面硬撞,他的重骑擅长的是侧翼切削——从鲜卑人队伍的侧面擦过去,用横刀划过马腿、划过人腹、划过一切暴露出来的东西。
鲜卑骑兵在两面夹击之下彻底乱了。
一部分人想往谷口方向撤退,却发现杨贵的重骑已经把谷口堵得严严实实。杨贵的重骑不冲锋,只是立阵——三千骑兵并排站在谷口,连人带马披着铁甲,像一道会呼吸的铁墙,退路被断了。
另一部分鲜卑骑兵试图往粮草区里冲,想找地方藏身或者找到粮食放火交差,却发现囤仓里大部分是空的——仓帘之下堆的不是粟米,是干草和沙子,草帘一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韩延在混乱中找到了段随。
段随已经杀红了眼,他的右脸颊在过马腿的时候不知被什么东西划破了,斜拉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像是被打开了身体上的一只血袋子。
但他不在乎,他麾下的亲兵把他裹在中间,一把大铁矛上下翻飞,竟然硬生生在甲骑方阵中扫出了一小片空地。
“左将军!退!”韩延拦在前面,嘶声大喊。
“退你娘!”段随一矛戳翻了一名冲到面前的重骑,狂笑道,“老韩,不杀出一条血路,今天如何能退!”
一杆漆黑的马槊从他左侧捅了过来,速度之快,力道之猛,段随的脑子转得再快也来不及举矛格挡。
马槊的刃穿透段随的左肋,从右腰侧透出。
段随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截黑黝黝的槊刃,脸上的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难以理解的不甘心,他慢慢转过头,看到了那个握着槊杆的人。
虎背熊腰的段随在鲜卑驰骋战场十一年,杀人无数,从来只有他捅死别人的份,从没有被别人捅过。
朱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拔出马槊,反手又是一槊,楔进了段随的咽喉。
段随的眼珠子瞪得很大,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咕噜声,然后从那匹跟了他六年的黑马背上仰面栽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这位在另一个时空杀死慕容冲,短暂的过了几天燕王瘾的枭雄,就这样死在了神禾塬的一座空粮仓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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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随的死像一根弦断了。
不是韩延心里的弦,是整个鲜卑前锋的阵脚断了。
段随麾下的亲兵最先崩溃——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主帅被一槊刺死,所有的勇气在那个瞬间化为乌有有人扔掉了手中的兵器,有人从马上跳下来趴在地上求饶,有人发了疯似的往谷口方向冲,然后被杨贵的铁墙碾得粉碎。
韩延在一片混乱中做出了一个艰难而正确的决定——放弃前锋,全力撤退。
他带着身边尚能保持队形的数千骑兵,沿着古河道的南岸往西侧突围,那里的防线相对薄弱,姜瑜的伏兵主要布置在粮草区和谷口,南面的网没有收得那么紧。韩延不愧是打了多年仗的老将,在这样的绝境中依然找到了空隙。
卯时将尽,天色渐明。
战斗持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古河道的时候,绛红色的霞光与满地鲜血重合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
姜瑜站在粮草区外围的望楼上,望着下方正在清点战场的兵士们。
从望楼上俯瞰下去,战场像一幅被人撕碎了再胡乱拼贴起来的画。到处是倒伏的尸体和马尸,折断的兵刃插在泥土里,被晨光照得发白。辅兵们正在把伤兵往担架上抬,民夫们扛着水桶穿梭其间,给干渴的士兵分发温水。
纪勇上了望楼,拱手道:“将军,战果初步清点——斩首四千余级,俘虏三千余人,获战马三千余匹,其中可用者约二千五百。”
姜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纪勇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步军……伤亡颇重,鲜卑骑兵在慌乱中几次冲向步军防线,兄弟死伤近两千,辎重营转运粮草人手一时调不过来,第四幢被鲜卑前锋冲溃了……”
姜瑜的脸色骤地一沉。
纪勇硬着头皮继续说道:“第四幢幢主名叫程千,新平一个坞堡主的侄子,带着私兵来投的,没上过大战,看到鲜卑骑兵当面冲过来,手底下的人慌了,他带头逃跑,被姜恺将军当场拿下,属下已经将他押在营外待令。”
“溃散了多少人?”
“……大约百来人。”
姜瑜缓缓转过身,阳光落在他身上,却让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传令,集结全军各幢幢主以上将校,到粮草营。”
……
半刻钟后,西南角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各幢幢主、各营校尉,乌压压地站了一片,姜恺站着不动,身上的旧疤在流血。
程千被五花大绑地推到了众人面前。他的脸色惨白,裤裆湿淋淋的——已经吓得失了禁。
姜瑜看着他,目光很冷,但语气很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
“罪……罪将程千……”
加入姜瑜军中的日子,程千还不算长,只有千余人的幢主被全军将校围观,姜瑜的杀气很重,他的胆气顷刻间散光了。
“你的幢,面对鲜卑正面冲锋,没挡住,本将不怪你,可你身为幢主,是不是有带头逃跑的行径?!”
“将……将军饶命啊!”程千忽然跪倒在地,脑袋磕在冻硬的土地上砰砰作响,“小的不敢了……”
“你只说是或不是!。”
“……是……”
姜瑜一字一顿,“身为将官,临阵脱逃,致使阵线有崩溃之危,拖下去,斩了,传首各营。”
程千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瘫在了地上,两个亲兵上前架起他往外拖,两只腿在地上画出两道湿漉漉的印子。
姜瑜转过身,面对着一众校尉、幢主。
“诸位,随我打了这些仗,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功授田,童叟无欺,哪一次少了谁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但眼下各路强敌环伺,如果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下次韩延不是跑,而是反手杀回来。
今日是本将麾下第一次阵前溃散,本将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大军团作战,首重军纪,这是老都统在淮上时,就有的规矩!”
晨风穿过粮草区的囤仓之间,发出呜呜的响声,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每一个幢主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姜瑜对姜恺摆了摆手,姜恺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一拜,转身大步走了。
作为一个步军主将,步军出现了溃散,他没脸,但他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他姓姜,更不能丢脸。
……
阿房宫大营。
慕容冲站在帐中,脚下是昨夜被他踢翻的铜案,一直也没人敢上前扶起来,没有人愿意去触这个霉头。
“大王。”高盖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脚步声很快,但语调平稳,听不出是兴奋还是紧张。
慕容冲没有回头,只是问道:“如何?”
高盖在殿下站定,沉默了几息,才低声说道:“韩延回来了。”
“姜贼的粮草呢?烧了没有?”
高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步,露出了殿门外的一幕。
慕容冲的目光越过殿门,落在外面的台阶上,韩延跪在台阶之下,一身铁甲破烂不堪,身上还挂着几枚沾血的箭矢。
慕容冲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缓缓走下殿阶,一步一步走到韩延面前,站定。
“段随呢?”他问。
韩延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踩烂的木炭:“死了。”
“两万精骑呢?”
“……”
慕容冲沉默了很久,久到高盖以为他要拔出刀来砍掉韩延的脑袋——他确实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手指捏得发白,指关节咯咯作响。
高盖上前一步,一把握住慕容冲的手腕,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大王,此事怪不得韩帅,姜贼狡诈,我早就说过他营寨之中有诈,段随战死,如今我军成了疲惫之师,切不可自伤臂膀。”
慕容冲的手在刀柄上停留了很久,终于缓缓松开。
他没有杀韩延,他忽然笑了起来。
“精骑!孤的精骑。”
笑声在两万条好汉只剩不到四成的凌晨里显得格外空洞。
---
辰时将尽,天已大亮。
神禾塬上到处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粮草区西南角的那片区域被鲜卑人的火把烧了个精光,几十处囤仓被烧成了黑色的木炭架子,余烬还在青白色的烟雾中时明时灭。
赵焕站在灰烬前,手里捧着一本被烧焦了一角的账册,脸色很难看。
“说说看。”姜瑜站在他身后,声音很静。
“西南侧的火势蔓延到了邻近的囤仓,咱们虽然提前转移了三分之二,但留下的四万石粟米,至少有一半被烧掉了,还没来得及转移的也在灭火时被打翻踩碎了不少。”赵焕翻开账册,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下划,“折算下来,约损了两成存粮。”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愧色:“是属下转运不力——”
“不是你的问题。”姜瑜打断了他,“半夜之间转运几万石粮草,换做谁也办不到全部。”
赵焕没有说话,只是将账册合上,夹在腋下,低声说了一句:“属下重新核算粮草分配方案。”
姜瑜点了点头,赵焕快步离去。
十万大军,粮草后勤,赵焕有太平宰相之能啊。
尹纬从望楼方向走了过来,手里捏着几张竹纸,在晨光中眯起眼睛看了看西南方向那道隐约可见的古河道。
“粮草少了,秦州不稳,姚苌蠢蠢欲动,后续的粮草怕是风险骤增,拖耗的计划要跟着变了。”姜瑜说道。
夜袭是胜了,但打仗从来就不可能没有意外。
而姚硕德的刀,正在他们身后磨得越来越快。
他转头看向纪勇:“杨十难出发了没有?”
“杨将军已经在校场点兵了,估计一个时辰后便可开拔。”
“传令赵焕,先调拨半个月的干粮随军,再从俘获的三千匹战马中挑出一千匹好马,全部配备给杨十难的轻骑。
另遣两路快马:一路往秦州见都统,告诉他援军已在路上,秦州大营准备接应,另一路往新平,让前将军加强戒备,提防姚苌趁我分兵之际向西异动。”姜瑜的语速很快,但条理分明。
纪勇默默记下,抱拳称诺,转身离去。
神禾塬上的尘土在两日之内起落三次——第一次是大军会师,第二次是鲜卑夜袭,第三次是杨十难北去,这一地又一地的黄土,不知沾染了多少好汉的血。
……
午后时分,两匹快马几乎同时抵达了神禾塬中军大帐。
第一匹快马来自东方,马上是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袍子上满是溅上去的血点子,嘴唇干裂起皮,显然是一路飞奔没有歇过。他翻身下马时几乎站不住,被人架着进了大帐。
“将军!”那人一进帐便跪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封被汗水浸得字迹洇渍的信,声音哽咽,“邵将军在最近一次与慕容永的交战中……中了流矢。”
姜瑜脸色骤变。
他接过信,展开细看,信上是邵安民那手歪歪扭扭的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忍痛写就
“末将右肩中箭,箭镞深入骨,军医已取,然旬日内不可纵马挎刀,慕容永已退,然其部未远,末将未死,频阳防线未破,主公放心,末将定不后退。”
姜瑜将信纸折好,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头望向大帐外,头顶的日头很密,但此刻的阳光却怎么也落不到他的脸上。
邵安民是他在频阳插下去的一颗钉子,现在这颗钉子在松动。
如果慕容永趁势突破频阳,从东面绕过神禾塬,姜瑜东侧将门户洞开,防御压力更大。
而东面二十里外的骊山山麓——那里的地形最适合骑兵迂回包抄。
第二匹快马几乎紧跟着抵达,这回来的是高林的斥候。
“将……将军!北地方向急报——姚苌的残部在频繁调动,从今晨开始,北地郡各处坞堡的羌人轻骑不断集结,方向未明,但数目不下五六千之众!”
帐中一片死寂。
两万精骑在昨夜被歼灭了一半,杨十难带着八千骑兵正在往秦州方向去,邵安民的频阳防线岌岌可危,姚苌又在北地蠢蠢欲动。
关中的水彻底浑了。
……
入夜,月亮从云缝中漏出半张脸。
姜瑜独自站在断崖边,与昨日登高所立的是同一个位置,但心境却完全不同了。昨日站在这里时,他是俯瞰棋盘的执棋者;今夜站在这里时,他忽然发现自己也是一枚棋子——被三方势力围在神禾塬上,形势已经不妙。
纪勇远远地站在断崖背后,按刀而立,不敢靠近。
尹纬脚步声很轻,手里提着一盏灯,拨开崖边的枯蒿走了过来。他没有带跟从,也没有带竹纸和毛笔。
“主公,皓月当空,秋风拂面,此时此景,在下心中又有一计。”
尹纬的语调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日常琐事,但他眼角的那抹笑意出卖了他。
姜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看来皓月当空之上,还有神禾塬的沙场。”
“主公说笑了。”尹纬将灯放在脚边,两人并肩立在断崖边缘,“拖磨耗的策略,本身没有问题,但现在的局势已经不容我们慢慢磨了。”
“是啊,毕竟拖磨耗的对手,本来只有慕容冲。”姜瑜望着南方黑暗中阿房宫方向的零星火光,“现在变成了三个。”
“并非三个。”尹纬摇了摇头,“严格来说,是两头野兽和一窝耗子,姚硕德远在河西,赵刺史经营秦州多年,乞伏部也知道将军的实力,秦州远没有那么危险,而姚苌新败,军心涣散,他就是做做样子,不敢贸然出击。”
“说下去。”
“诸方威胁,其实都有时间差,而主动权在我。”尹纬停顿了一下,“主公,若是我们主动出击呢?”
姜瑜没有说话,但双手已经不知不觉地撑在了崖边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树干上。
“何妨,反其道而行之,鲜卑人能来偷袭我们,我们何妨反将他一军!”
“若能打破阿房宫的大营——哪怕只是打开一个小口子——慕容冲的十几万大军就会像被捅破的羊皮水囊一样,水漏得多了,囊也就瘪了。”
秋风吹过两人之间,吹得尹纬的灯剧烈晃动,灯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像是战场上的烽火提前点燃了。
“此计凶险否?”姜瑜低声问了一句。
他嘴上问的是尹纬,但他自己清楚这问题其实没必要问,战争本身就是凶险的事,越是凶险,机会越大。
“凶险。”尹纬承认,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今夜慕容冲一定狂怒至极,人在狂怒的时候容易犯错,我们不能等他冷静下来。”
姜瑜转过身,沿着断崖边缘慢慢踱了几步,停下脚步时,人已经站在崖边最高的一块石头上。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从崖顶一直拖到了崖下的潏水河面,他看着远处那几条在山脊间蜿蜒盘绕的古河道,缓缓说道:“景亮,明日召集军议。”
“诺。”尹纬俯身将灯提了起来,对着月光深深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