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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6章 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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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将军、夏州牧、开府仪同三司,都督秦、夏二州军事,这便是苻坚给出的价码。

    裂新平、安定、平凉三郡为夏州,再加上赵盛之掌控地秦州,姜瑜完整地占据了关中的西、北两个方向,并且隔绝了庙堂与凉州的交通,八百里秦川、关中沃野,对于此时的姜瑜来说,彷佛砧上肥美的羊肉一般,触手可及。

    只不过,这只肥羊有一个奄奄一息的短命主人,和一只已经下了嘴的豺狼罢了。

    “陛下对右将军首倡勤王之议无比赞赏,曾不止一次在大朝会上,当着所有臣子的面夸耀将军,‘虎踞陇右,赤胆忠心’,这八个字便是陛下的原话。

    更不用说右将军大败羌贼,更是令陛下振奋异常……”

    宫使久随苻坚,自然是个伶俐人,一入大帐,便自然感受到帐内的肃杀气氛,于是毫不犹豫地取出诏书,在帐中空地上昂首宣读,虽然是刑余之人,但语气铿锵,快速宣读完后,并未等待姜瑜接诏,直接躬身前行几步,将手中诏书轻放在案上。

    而后,并未起身,直接开始滔滔不绝地恭维起姜瑜来。

    姜瑜只是在对方拿出诏书的那一刻,从主案上起身侧立,帐内诸将也跟着从马扎上站起,懂些礼仪的,对着宫使拱手为礼,至于像莫大胆、呼延祁这般胡人将领,干脆扶刀看着姜瑜,仿佛在等待命令一般。

    “薛崇,你还愣着做什么?宫使毕竟是自长安来的天使,吾乃外将,怎能受天使行礼,入座说话吧。”

    姜瑜眯了眯眼,看着依旧躬着身子说话的宫使,淡淡说了一句,随即转身坐下。

    临时军帐之中,除了姜瑜身前一张大案,平日议事,大伙也只坐在马扎上,薛强闻言,就在宫使刚才宣读诏书的地方,摆上马扎,上前一手拖起宫使,示意其就坐。

    后者倒也不嫌弃,道谢之后,缓缓落座,脸上少了些许忧色。

    “瑜久离长安,不知杨宫使现下官居何位,就不以官职相称了。”

    杨姓宫使刚刚坐下,随即起身道:“奴轻贱之人,不敢言官职,将军唤奴杨季就是。”

    汉末皇权与世家豪族的激烈冲突中,宦官群体作为皇权的延伸,一度竟然演变成权力的一极,甚至操弄起废立皇帝的大事。

    不过,很快获得天下士族支持的司马氏一统三国,士族取得空前的重大胜利后,对于宦官的限制,必然非常严厉,再者,天下丧乱,善于玩弄宫廷阴谋的宦官,自然在刀槊面前讨不到什么便宜,只作为皇室奴隶,苟活罢了。

    然则,权力的运行逻辑里,靠近权力中心的人,必然能沾染权力,彼时关中尚且安稳之时,此人作为苻坚老奴,权势又能弱到哪里去,按照权宣吉的说法,往日请见此人的见面礼,也不比他父亲这个尚书台的实际掌控者低多少。

    杨季这个宦官,今日如此知趣,无外乎掌握过权力的人,对于权力的变化自然是异常敏锐的,他心里非常明白能救长安、能救苻坚者,大概就是眼前此人,而长安与苻坚,是他一切的根基。

    “杨宫使,方才汝说了那么多,无外乎是要让本将领军去救长安,吾乃陛下简拔于溃军之中,不及弱冠之年便授将军之位,陛下没有忘记我军的功绩,吾自然也不会忘记陛下之恩德,长安,本将军一定会救。”

    不等杨季面露喜色,姜瑜话锋一转,直问道:“不过还请杨宫使直言相告,吾首倡勤王之议,到底有几人响应?”

    权宣吉适时上前补充道:“将军在新平战胜姚苌之前,就四处遣使联络,共同勤王,彼时应者颇多,然则姚苌败退之后,相应的,又没有之前那么多了。

    杨宫使,此间的区别,我想您是明白的,将军所问,是陛下那里,有没有收到勤王相关的上表,以及,对于将军勤王之议,长安的重臣将帅们,又是如何说的?”

    杨季看着权宣吉,微微愣了一下,起身对着姜瑜行礼道:“奴来新平之前,陛下早有御令,将军是忠实之臣,有淮水救驾之功却不自傲,此后破贼子慕容冲,接连大败姚硕德、姚兴,更是打的姚苌元气大伤,替陛下扬眉吐气,凡此种种,将军于社稷功莫大焉,陛下早已将您看做肱骨之臣,长安诸事自然无不可闻。”

    略一停顿,稍微压低声音,又说道:“夫人也有嘱咐,言及将军昔日在淮水之勤勉忠直,夫人视将军如自家子侄,令奴不要把将军视作寻常外臣。”

    姜瑜懒得理杨季言语里暗含的意思,并未答话,倒是赵盛之有些不耐,于座上直言道:“杨宫使,右将军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要啰嗦!”

    不知从何时开始,赵盛之脾气渐长,对除了姜瑜之外的所有人,不再有充足的耐心,昔日之儒雅,眼看着越来越少了。

    “将军、刺史息怒,奴照实说就是。”

    杨季对着二人拱手赔罪,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使命,如此重要的事情,按理说应该由朝中大臣前来,最后确实自己和权宣吉,方才看权氏的表现,他一个氐人,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就更加要申明陛下某一部分的心意了。

    “将军首倡之时,说实话,朝中和地方上来的一些表书中,对于将军之议还是颇有微词的,主要是说将军被姚苌挡在新平,却空口而论勤王,口惠而实不至,更有甚者……”

    “说我拥兵自重,放着长安不救,与姚苌早有勾兑,相互演戏罢了!”

    “将军明察,这些诽谤之言,陛下是不会信的。”

    “那之后呢,姚苌败了以后呢?不要说那些漂亮话,我要听难听的,汝直说便是。”

    “说将军自持手下兵强马壮,阴结州牧,私占秦雍之地,此去长安,犹如……犹如当年曹操入洛阳迎驾献帝。”

    杨季说完,汗如雨下,伺候苻坚那么多年,他如何不知道苻坚内心深处的担忧。

    托姜瑜的福,帐内这些个大老粗们,有些大字不识一个,但三国故事确实听了个滚瓜烂熟,这些鲜少涉足政治的军汉们,有些竟然表现出一种被戳中心事的赧羞来。

    “哈哈哈哈哈。”

    停顿片刻,姜瑜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些人啊,自己龟缩不前,表面忠顺,私下里都在行割据之实,在长安的,又怕本将去了长安夺了他们的权势,却敢拿曹操来贬低本将军。

    吾自然不是曹操,陛下难道就是献帝吗!”

    “将军,这些只是少数人,嗓门大些罢了,事实上,自长安被鲜卑贼威胁以来,几乎每日都有附近军民前来,或是运送粮草,或是投奔军伍。

    上月,有大荔县民千人,本想绕过慕容冲大军向长安输送粮食,结果被鲜卑贼子截获,这些贼子当真丧尽天良,竟然在长安城外斩杀数百被俘百姓,陛下恸哭而至晕厥。

    些许庸碌阴私之辈,动摇不了将军在陛下心中的位子,将军是何等样人,陛下明察秋毫,自然不会怀疑,长安日益危急,粮草已经不足两月之食,将士越来越难以抵挡鲜卑人,奴听陛下与左将军、太子等议论,已经很难出城与鲜卑人野战了。

    将军,还请救一救陛下,救一救长安吧!不要让昔日繁花似锦的长安变成灰烬啊!”

    “将军!”

    说罢,跪在地上不住扣头,大哭不止,姜瑜示意薛崇上前搀扶。

    “杨宫使,烦请你回去禀告陛下,长安,吾一定会尽全力去救,只是,吾麾下将士自去岁以来,东征西讨,就没有停过,很是疲惫,战胜姚苌,我们赢得并不轻松,你看那已经成了灰烬的新平城就知道,我们需要休整。

    再者,秦州多山、夏州贫瘠又新历战火,根本没有多少产出,汝与文瑞轻身而来,陛下只给我名号,庙堂没有给我一粒粮食、一片甲胄,吾固然知道长安的难处,但右将军府的将士,不能饿着肚子,穿着布衣去上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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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瑜起身走下,盯着杨季一字一句道:“长安以西之言,并非吾蓄意恫吓,吾要养兵,汝转告陛下即可。”

    杨季小心翼翼地抬头瞟了几眼,心想此人如此年轻却野心极大,如此直白的索要长安以西的扶风郡,那与占了冯翊郡的慕容冲,又有何区别,陛下要是答应,左有豺狼,右有恶虎,那大秦岂不是只剩下一座长安孤城,可陛下又能如何,连他们这队人能赶到新平,都是护送的将士们拼命护送的结果。

    不说这冯翊、扶风,就是整个天下……

    杨季心中哀叹一声,情知此事已经不是他能多嘴的,只得躬身应下。

    “将军,奴另有要事,还请与将军私下说话。”

    杨季见姜瑜没有动作,又低声说道:“并非军国大师,也非是陛下之意,还请将军移步。”

    姜瑜略一思索,大致明白他要说什么,“正好与宫使看看新平城的残垣,也好回去禀告陛下。”

    正是夏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天地都照成了橘黄色,天上鱼鳞状的云,更是有金光闪耀,仿佛真有鱼跃龙门而化龙一般。

    一座土丘之上,姜瑜勒马远眺。

    杨季虽然马术不弱,但一阵疾驰,还是让他喘息不已,此刻,他落在姜瑜半个身位之后,努力控制住坐下躁动的马儿,同时,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心跳。

    “说吧,所谓何事,吾在长安可没有几个亲朋好友。”

    面前这个少年,老成得往往让别人忘记他的年岁,杨季暗叹一声,未央宫里,那个意气一点一点消沉的陛下,又如何压得住乳虎呢,况且是已经见了血,食髓知味的猛虎啊!

    “将军是直爽之人,那奴也就不绕弯子了,是夫人的意思,夫人是想将秦安公主嫁于您……”

    “夫人或许不知,吾已与赵刺史之女结为夫妇……”

    杨季破天荒地打断姜瑜,“夫人知道,夫人并不想阻扰将军的婚姻,娥皇女英共侍舜帝而传为美谈,民间亦有言,好汉当娶九妻,何况将军如此少年英雄呢!”

    “宫使,请转告夫人,天下大势如此,绝非儿女私情或是什么驸马之位所能改变的。”

    “将军误会,此事夫人与老奴仔细说过,夫人并非要图将军什么,只是天下丧乱,实在放不下秦宁、秦安二位公主,为二位寻个出路而已,秦安公主活泼好动,面貌秀丽,颇有几分夫人年轻时的风采,将军也曾见过面……”

    新婚燕儿的姜瑜,此时却还没有那么多的心思,直接打断道:“能得夫人如此看重,瑜深感荣幸,还请转告夫人,战事急迫,先破鲜卑救援长安为要,长安得安,二位公主自然安康。”

    “事不宜迟,吾就不留宫使了,就在营中安歇一晚,明日吾派兵护送宫使返回长安。”

    说罢,迎着最后一缕余晖,打马向大营奔去,前方等待姜瑜的,除了一场接着一场的血战,还有更为繁重、艰难而重要的事情。

    ……

    “如此美事,主公为何不应?”

    回营不久,赵焕、权宣吉、尹纬三人就联袂而来,尹纬听完杨季所谓的私事,便迫不及待地回应道,说罢,转头看向赵焕,这个不久前刚刚在陇西赵氏中荣宗的赵氏子弟。

    “尹参军不必如此看我,若非主公,我只不过是淮南的一名败军罢了,我区区寒门出身,可不比尹参军!”

    赵焕还不太擅长这种踩踏争斗,被激得面红耳赤。

    姜瑜眉眼一横,有些愠怒,他心里明白尹纬对于赵焕的制约,对于上位来说并不是坏事,但这种太过明显的挑衅,有破坏团结的嫌疑,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尹参军,现在远不是儿女情长、争风吃醋的时候,这哪里是什么美事!”

    尹纬连忙起身,对着姜瑜、赵焕分别一礼,而后缓缓言道:“所谓美事,属下所想的,是将鲜卑人赶出关中以后,如何处理咱们与长安、与陛下、与氐人的关系。”

    尹纬停顿一下,看了看其他三人的脸色,又接着说道:“此事乃张夫人发起,吾昔日在长安之时,便听说过张夫人聪慧博学的才名,如今看来,所言不虚。

    不说大败慕容冲之后,就是现在的主公,手握雄兵,百战百胜而气势如虹,不管陛下如何作想,张夫人显然是想到了更深的一层,在舐犊之情之下,必然有更深的考虑,张夫人是在尝试着拉拢主公。

    而属下所说的美事,张夫人可以拉拢主公,主公又何尝不能以此来收拢氐人之心呢?”

    “氐人之心,只要陛下还在,氐人之心万不会投向他处,尹参军多想了吧?”

    见姜瑜无话,赵焕陷入沉思,权宣吉打破沉默,说道。

    “若是陛下不在了呢?”赵焕灵光一闪,他不是个只会庶务的愚笨之人,只是一直身处底层,没有太多这方面的念头。

    姜瑜摆摆手,起身踱了几步,言道:“离开秦州前,我去看望张师,谈及魏晋递嬗的旧事,张师直言,司马氏当街弑君,天下再不敢言忠,所谓圣朝以孝治天下,殊为可笑。

    这是高贵乡公对司马氏最致命的一击,当然,也是晋室最沉重的包袱,这种包袱,不是人主所能背负的,而这种行为,也是万万不敢去做的。”

    “吾现在想起张师之言,确乎是在告诫于我,陛下虽是氐人,又一意孤行而致大败,但其混一海内之志,兴盛文教之政,宽宏仁厚之心,自晋室衰微以来,殊为可贵。

    对我等也多有恩遇,天地自有大义,此等恶事,我们若是干了,一辈子都洗不清!

    谋害陛下的事情,你们不要去想,更不能去做,甚至于,所谓郑伯克段之事,也不要去想!”

    “主公难道非要做氐秦的忠臣不可吗?”

    尹纬毫不退缩,直接问道。

    “尹公,大势在我,你又何必着急呢?我知你与陛下有仇怨,但我不希望你做成济,我也不需要成济。”

    “我告诉你什么是大势,大势就是我们麾下,将聚集起数万分了土地的将士,我们身后,有了土地,过上安稳生活的百姓,何止百万,只要我们击败慕容冲,全取关中,将士们有了土地,士人们有了前途,而氐人本就小族,又四散于天下而不能聚,区区长安,又何足挂齿!”

    “纬(焕、宣吉)谨受教!”几人恍然有所悟,躬身行礼,齐声道。

    “不过,尹公之言,也有可取之处,大势之下,事情还是需要我们一点一点去做,当下的局势,姚苌很可能与鲜卑人合流,慕容冲越打越精,越打越壮,已经不是昔日河东时候初上战场的样子了,一切有利于击败鲜卑贼的势力,我们都应该去团结。”

    尹纬听着,却有些恍惚,昔日在长安时,他以为姚兴博雅好学,有明主之相,是个可以辅佐的对象,而今看来,明,照也,察也,所谓明主,是需要为所有人指明方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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