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不许人间见白头
“也罢,那朕也不打哑谜了。”
刘辩轻笑,抬手示意,侍立在侧的高望立刻会意,遣內侍展开一幅宽大的羊皮舆图,用繫著石坠的牛皮绳仔细压平四角,平铺於天子和曹操中间。
曹操的目光在舆图顶端的“扬州”二字上微微一滯,而刘辩则手持钓竿点在舆图上的丹阳郡处,尚未言语,曹操眼中却已是瞭然之色,道:“国家所虑,可是山越”
“然也!”刘辩略显惊讶,放下钓竿,轻笑道,“孟德身在幽州,竟也知扬州局势”
曹操拱手,神色坦然,不疾不徐地回道:“回国家,从叔、故尚书令曹景节(曹鼎)歷任丹徒长、乌程令、吴郡郡守,其子兴贞(曹礼)自幼长於扬州。去岁中,兴贞守孝期满,吏曹考据过往政绩,授湖熟令。故家父令从弟这一支移籍扬州,族中书信往来,不免常提及彼处情势,言山越为祸,侵扰新徙之民,臣因此略有耳闻。”
刘辩听罢,微微頷首,手指在舆图上丹阳郡周围缓缓划了一个圈。
得益於寿陵的选址,“移民实扬”已成朝廷近一年来最著力推行的要政。
目下累计已有三万余户寻常百姓在官府组织下迁入扬州,此外,如譙县曹氏这般响应號召,主动將家族旁支移往扬州的世家豪门,亦不下万余户。
前后合计,约有五万户落户扬州。
因寿陵定於秣陵钟山,故而其中有六成移民,最终落户于丹阳郡。
朝廷本意是充实扬州人口,拓殖南方,却不曾想,盘踞扬州山林之中的山越部眾,並不安分。
“扬州刺史刘子敬(刘尊)治政勤勉,安置流徙颇有章法。”刘辩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语气转而沉凝,“然山越寇乱,非刘子敬一介文士所能剪除。”
移民之事,落户安家远非终点,甚至可以说,真正的难题方才开始。
迁徙路途,无非是多耗钱粮,令沿途郡县配合即可。
但百姓落地之后,开垦荒地、耕种穀物已是艰难,更需面对新水土的考验。
水土不服本身不足以致命,但却会引起诸多併发症,而这些併发症又有传染性。
官府须得备足药材、调配医者,对病患隔离救治,以防水土不服进一步加剧酿成瘟疫。
此外,最大的威胁,便是山越的侵扰。
移民辛劳一年,刚收穫一季稻穀,山越便呼啸下山,劫掠粮秣,焚毁田宅,甚至掳掠人口!
他妈的刁民,抢人抢到朕头上了!
刘辩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此患不除,移民实扬之策,恐难以为继。”刘辩抬眸,目光锐利地直视曹操,道,“刘子敬长於民政,短於兵事,故朕欲调你往扬州,以安南將军总揽扬州军务,专责清剿山越,廓清山林。扬州刺史仍由刘子敬任,你二人各展所长,互为倚助。”
“孟德以为如何”
曹操並未立刻领命,眉头微蹙,沉思良久,方才坦诚以告,道:“国家信重,臣感激涕零。然臣所长,在於平原骑战、列阵攻坚。山越散居林壑,依凭险阻,清剿必以山林周旋为主。彼等长於游击袭扰,飘忽不定,此非虎豹骑惯常之战法,亦非臣所熟稔。臣————恐才不配位,有负国家期许。”
曹操的担忧实实在在。
山越並非化外蛮族,其名虽源自孝武皇帝时逃亡山林的闽越、甌越后裔,但如今所谓的“山越”,实则以避乱入山的汉民为主。
他们多以宗族为纽带,占山结寨,或农耕,或兼营铜铁铸造,形成半独立的武装。
各个山越部眾熟悉地形,时聚时散,官军大举进剿则遁入深山,官军一退便復出为患,蚁聚为寇,如同附骨之疽,极难根除。
这等战事,与他在幽州统兵应对鲜卑的正面衝突截然不同。
况且山越分布极广,东及於海,西达湘江,北抵长江,南邻交州,丹阳郡更是其祸最烈之处。
刘辩听罢,脸上並未露出失望或不悦,默然提起温在炭火旁的酒鐺,为自己斟满一杯酒,平静道:“朕亦知孟德所长,非在山林。”
然而话锋却是陡然间一转。
“然朕用你,並非只为你熟知战阵。山越之患,根子一半在险阻,另一半,却在生计。”
“其民多为躲避赋役、战乱而入山,久而久之结寨自保,乃至以劫掠为生。
若只知征剿,即便一时取胜,终是难绝后患。”
刘辩看向曹操的目光更深邃了几分,沉声道:“朕要的,岂仅是领军入山、
追逐廝杀那般简单朕要的是军政並举,辅以招抚,开山道以通其闭塞,修城池以定其居所,分其宗族以弱其势,授以田土以安其心,最终將其纳入编户,成为朝廷之民。”
“”此事需刚柔並济,需决断魄力,更需统揽全局、独当一面之帅才。”
“孟德,你以为,朝中可担此重任者,尚有几人”
曹操握住面前温热的酒杯,指腹感受著瓷壁传来的暖意,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嘆了口气,不再推辞,举杯肃然道:“国家洞见深远,臣愚钝,得蒙国家如此信重,敢不效死乎”
刘辩脸上绽开笑容,伸手过去,用力握了握曹操的手,恳切道:“孟德勇於任事,真朕之平阳侯”也。”
他毫不吝嗇对曹操的褒扬,將扬州局面形容成非曹操不能收拾的“乱摊子”
。
当然,此言虽有激励之意,却也並非全虚。
如今朝中,確乎没有太多能妥善解决山越问题的人选。
他的老师卢植,早年便是在征伐山越中歷练出的名將,但以当朝太傅之尊,岂能轻动
皇甫嵩年老,且久居北地,恐难適应扬州水土。
故而原本最合適的人选是镇西將军贾琮,他在交州、益州均平定过叛乱,熟悉山林河网作战。
可惜,贾琮的身体已然垮了。
去岁十二月初,贾琮害了一场病,胸中烦懣,面赤不食。
应当是在南中平叛时落下的病根,想来也是,哪怕朝廷准备了充足的药草、
器械以防备蛇虫鼠蚁与疫疾,但接连在交州、南中这等烟瘴之地平叛,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吃不消。
太医丞华佗为其诊断,言“镇西將军胃中有虫足升,欲成內疽”,也就是贾琮在交州或南中吃了有寄生虫的鱼鲜,腹中生虫。
太医丞华佗虽治好了他腹中的虫疾,却断言其旧创沉疴难除,再也受不得征战劳顿之苦,至多只能在后方参赞军机了。
唉,纵是一代名將,终究也难逃“不许人间见白头”的宿命。
刘辩心中掠过一丝感慨,但目光很快又落回眼前这位即將南下的將军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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