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公道
洛杉磯地区检察官办公室。
这间宽、奢华、充满了权力的书房里，气氛压抑得令人室息。
乔治尤兰达，这位掌控著洛杉磯司法界半壁江山的检察长。
此刻正背著手，站在窗前，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他的背影虽然依旧挺拔，但那股怒气，却如同实质般瀰漫在整个房间里。
“西希尔。”
他转过身，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威严无比的脸上，散发著令人胆寒的怒气。
他把西希尔尤兰达叫到他的书房，並不是为了喝茶。
“你知道这个案子在洛杉磯引起了多大的关注吗！”
乔治尤兰达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当然知道！”
“只要看看庭审当天，旁听席上那些像苍蝇一样的记者就知道了！”
“可是！”
乔治猛地抓起桌上那份《洛杉磯太阳报》，那是他特意让人买来的，为了看清楚自己的儿子到底犯了多大的错。
“啪！”
他用力地將报纸甩在了西希尔尤兰达的肩膀上。
报纸散落一地。
头版上那行巨大的黑色標题——《检方的耻辱》，显得格外刺眼。
“你的工作是怎么做的！”
“怎么出了那么大的漏洞！”
“检察官主动要求休庭承认调查不足”
乔治尤兰达指著西希尔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我们尤兰达家族之中，几代人经营的司法声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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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这是耻辱！彻头彻尾的耻辱！”
西希尔尤兰达並没有躲闪。
他低著头，任由报纸打在身上。
那张平日里高傲、自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和低落。
“我告诉你，西希尔。”
乔治尤兰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你必须想办法把案子了结！”
“不管用什么手段！”
“赶紧让那个马尔科罗西有罪！把他移交到监狱去！最好是终身监禁！”
“然后让这件事情的討论平息下来！”
“只要结案了，那些愚蠢的民眾很快就会被新的新闻吸引走注意力，没人会记得这些细枝末节！”
这番话，说得冷酷、无情，充满了政客的算计。
只是在场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晚了。
舆论与事实的漏洞，已经很难补上了。
杜威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展示的那些证据，不仅仅是说给法官听的。
更是说给那十二个陪审员听的，说给全洛杉磯市民听的。
崭新的证据链与怀疑链都已经建立。
想要强行结案，只会適得其反，引发更大的反弹。
西希尔尤兰达低著脑袋，声音沙哑：“父亲————”
“这个案子————是我的问题。”
“当戴维史密斯被送去医院抢救的时候，我与警方都犯了同样的错误。”
“我们太想当然了。”
“我们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受害者，认为那个浑身是血的丈夫是无辜的。”
“所以我们忽略了很多显而易见的矛盾。”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著一丝痛苦的真诚：“我真切地为自己的失误感到悲伤，也为可能造成的冤假错案感到恐惧。”
一直以来无比骄傲的他。
作为法学院的优等生，作为尤兰达家族最完美的继承人。
他从来没有经受过这么大的打击。
更没有经歷过这种信仰的崩塌。
乔治尤兰达看著自己的儿子。
看著那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如今却显得如此脆弱的年轻人。
他嘆了口气。
那种愤怒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练的、冷酷的教导。
他像是一只年老的鹰，试图在风雨之中，教会自己的雏鸟最珍贵、也最残酷的生存道理。
“西希尔。”
“你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
“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
乔治走到西希尔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法律行业，表面上是追求正义。”
“但实际上，它是以专业性为信任基石的政治游戏。”
“如果你在法庭上，亲手推翻自己之前的结论，承认自己抓错了人。”
“那你的信誉，在公眾眼中將降为零。”
“这不仅对於你的检察官事业有所损害。”
乔治的眼神变得幽深：“对你未来的政治生涯来说，同样是致命性的打击。
“你那些可恶的政敌，他们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
“他们恨不得將我们家族的坟墓都翻开来，试图找出里面潜藏的哪怕一粒黑色沙砾。”
“现在你主动送上门去。”
“他们怎么会对你本人產生的重大失误，放弃纠缠呢”
乔治尤兰达语重心长：“我们家族的確在美国有些势力。”
“可是你不能一味地消耗家族的能量。”
“你需要呵护它，像呵护火种一样。”
“在没有必要的时候，不要使用它来为你这种愚蠢的“良心发现”买单。”
西希尔尤兰达明白这些道理。
他从小就听著这些道理长大。
但他还有一些在內心深处，想要坚持的东西。
那些他在宣誓成为检察官时，在心里默默许下的誓言。
“可是————”
西希尔尤兰达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杜威在法庭上提出的观点，的確是我之前的调查盲区。”
“那些血液痕跡，那些伤口的比对————”
“我怀疑————”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个案子————可能真的是我们错了。”
“可能————马尔科真的是无辜的。”
“够了！”
乔治尤兰达厉声呵斥道。
他猛地挥手，仿佛要打断儿子这危险的念头：“別管那个低贱的黄种人了！”
“也別管那个该死的小混混是不是无辜的！”
“一条路走到黑！”
“当你提出指控的时候，你就代表了整个检察系统！代表了国家的意志！”
“不要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案子，赌上自己的前途，赌上家族的荣耀！”
西希尔尤兰达看著父亲。
看著这个他曾经视为偶像、视为正义化身的男人。
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父亲。”
西希尔挺直了腰杆，第一次，用这种平视的、甚至有些审视的目光看著乔治：“不。”
“乔治尤兰达检察长。”
乔治尤兰达愣了一下。
他很少被自己的儿子直呼全名。
那种语气里的疏离和杜重，让他不由得摆正了一点態度，准备聆听他接下来的发言。
“怎么”
西希尔尤兰达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当我8岁选择法律的时候，您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吗”
“您当时坐在那个高高的法官席上，宣判罪犯死刑的时候，我觉得您是世界上最帅的人。”
“我当时希望，可以成为和您一样的人。”
“去维生者权，替死者言。”
“去守护那些无法发声的人，去惩罚那些逃脱法律制裁的恶魔。”
西希尔的眼眶有些红了：“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坚持下去的原因。”
“但是今天————”
“我发现，我可能才真正看清了您。”
“您在乎的，根本不是正义。”
“您在乎的，只是那个光鲜亮丽的形象，只是家族的权势，只是所谓的检察系统的权威”。”
乔治尤兰达觉得有些好笑。
甚至有些荒谬。
他在外装了一辈子的假圣贤，用正义的口號包装自己的野心。
怎么反而在自家窝里，养出了一个真圣人
这算是报应吗
他完全不为所动，冷冷地说道：“別说这些年轻人的笑话。”
“幼稚。”
“我们必须要捍卫整个检察系统的权威，此外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我不会允许你去改变你的指控。”
“我虽然是你的父亲，但更是地区检察官。”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也是我对你的命令。”
如果西希尔尤兰达是他的手下。
乔治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或者直接通过行政手段罢免他，换个听话的人来结案。
但偏偏。
这个拥有著朴素正义感、甚至有些“迂腐”的年轻人，是自己最为看重、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的儿子。
那么。
他还会稍微耐心一点。
试图用另一种方式一种更阴暗、更符合现实逻辑的方式，来劝他改变想法。
乔治尤兰达眯起眼睛，毫不犹豫地开始攻击杜威的人品：“西希尔。”
“你有没有想过。”
“那个小白脸马尔科罗西，可能就是凶手。”
“你的指控一开始就是对的。”
“而法庭上的一切————”
乔治冷笑一声：“不过是那个叫杜威的律师，为了钱，为了出名，而编造出来的诡辩！”
“你要知道。”
“那种低等的华裔，在美国社会想要往上爬有多难。”
“走正道当一个正常的律师”
“他毫无前途。”
“他只能靠这种譁眾取宠的方式，只能靠走歪门邪道，才能挣到一点饭菜钱，才能博得一点关注。”
“这是他可悲的现实。”
“所以。”
乔治盯著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是在故意诱导你。”
“他在利用你的善良，利用你的正直。”
“让你怀疑自己，让你做出错误的判断。”
“不要被他骗了，儿子。”
不得不说。
薑还是老的辣。
这番话，如果是对別人说，或许真的能动摇对方的信心。
把杜威描绘成一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小人，確实很有说服力。
可惜。
西希尔尤兰达想起了法庭上那个身影。
想起了杜威那冷静的眼神，那严密的逻辑，以及面对强权时那种不卑不亢的態度。
他不相信那样的人是个卑鄙的小人。
更重要的是。
他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会再一次出错。
“父亲。”
西希尔尤兰达深吸一口气，完全没有被这番话带偏：“即使马尔科罗西有罪。”
“即使杜威是个为了钱什么都乾的讼棍。”
“但是一””
“目前看来，戴维史密斯身上的疑点是无法抹去的。”
“那件消失的血衣，那些不符合逻辑的伤口，都是客观存在的。”
“我会自己去调查。”
西希尔的声音变得坚定无比：“这个案子已经由我负责，目前舆论都在关注，所有的眼睛都在盯著我。”
“您无权，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罢免我的职务。”
“我会亲自去调查。”
“如果这个案子另有隱情，如果真的有另一个恶魔藏在受害者的面具后面。”
“我会將他们一起送入地狱。”
西希尔尤兰达自顾自地，在自家位高权重的父亲面前，说完了这份近乎宣战的工作总结。
他的眼神重新坚定起来。
不再是那个只会听从家族安排的乖宝宝。
而像是一片暗流汹涌的深海，蕴含著足以摧毁一切腐朽的力量。
“在此之前。”
西希尔转身走向门口，背对著父亲说道：“请祝福我吧，父亲。”
“虽然我知道您不会。”
“但我有了自己想坚持的路。”
“哪怕赌上我所有的政治生涯，哪怕让家族蒙羞。”
“我也一定要为玛丽史密斯，为那个死去的女人，討一个真正的公道。”
“因为那是我们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