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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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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人看来沈筠绝对是玉京最挑剔不出错处的夫婿,林书棠总是高攀的那一个。

    沈筠的父亲是名震朝野的定国公,母亲出自“三代进士”的江南望族,自己又是战功赫赫的卫将军。

    在光环加身的沈筠面前,林书棠总是显得那么灰败和普通。

    可是林书棠也有爱自己的爹爹娘亲,有疼爱自己的师兄弟,她见过江海山川,行过峡谷密林,初生的红日和最圆的明月都曾照亮过她踏遍晟朝九州四海的足迹。

    她呼吸过最旷野的群山,脚踩过最冰凉的雪水,亦听闻过最动人的民谣。

    比起什么都拥有的沈筠,林书棠从不觉得自己缺少了什么。

    沈筠要得到林书棠,是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

    可林书棠要留在沈筠身边,却要因此失去好多。

    一路走来,从宜州到溪县,再从溪县到玉京,林书棠失去了亲友,失去了自由,到如今,她一无所有,孑然一身,却很有可能还要再次面临失去自我。

    不爱上沈筠,是林书棠唯一还能做林书棠的最后坚守……

    阳光一点点自檐角洒下,林书棠看着光影在自己眼前变换,从落于自己面孔到褪去廊下,直到最后,只余万丈霞光映照在静渊居上空的半片天上,橘红色的云霞与海棠树的花团交相辉映,瑰丽得不成样子。

    林书棠静静望着那边天,云蒸霞蔚给她面上渡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堕马髻垂在耳侧,女子雪肤皓颈,婉约似一副古画。

    沈筠盯着

    花窗前那处倩影看了良久,沉静眉目里辨不出一点儿情绪。

    好半晌,才缓慢提步来到林书棠身侧。

    “听下人说,你今日未曾用膳?”沈筠站在她身侧,花窗被敞得极开,晚风依旧带着春日潮湿的凉气袭来。

    沈筠压了压眉,顺着林书棠的方向望去。

    “我在等你。”

    林书棠支起了上半身,搭在窗台上的手放了下来,她转头望向沈筠,一坐一战的身影隐匿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各自只能看清彼此半面的神色。

    沈筠垂眸看着她,嘴角似轻勾了勾,略有些讽刺,“等我?”

    “沈筠。”林书棠站起了身来,直视着他锐利黑沉的眸子,一字一句,“我想问你一句,你有没有过,片刻,后悔杀了他们?”

    她说这话时,无意识的指尖嵌进了掌心,她以为自己能够很冷静地问出这些,可真到了此刻,嗓音里还是不由泄出了一缕颤音。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听到的答案是什么?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林书棠觉得自己简直是要分裂成两个人。

    她像是站在十字路口,大雾四起,没有人告诉她要怎么选,应该怎么选。

    比起林书棠的紧张,沈筠一点儿意外之色都没有,他只是盯着林书棠瞧,眸底似深潭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眼下一片绀青,更是让他整个人都显得阴郁。

    他唇角的笑意加深,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希望答案是什么?”

    林书棠眼眶红了红,一股酸涩像是要从喉头涌出,她有些难过地看着沈筠。

    这话便是不需要说清楚了,因为对于沈筠而言,那些人命无足轻重,他甚至不愿意正面,拿正眼去对待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亡魂。

    林书棠不明白他怎么可以这么冷血残忍,让她觉得自己有过的片刻犹疑简直像个笑话一样。

    她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这个与她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

    沈筠迎着她眸中似含着恐惧,厌恶,古怪各种情绪杂糅的眼神,缓缓逼近,身后的暗影像无息的泥沼将她裹缚。

    “那你呢?”他问道。

    “如果我那一日没能去溪县,你会嫁给宋楹吗?会真的做他的妻子吗?”

    他说这话嗓音沉稳,面上神色无异,林书棠没有错过他眸中一晃而过的讥讽,像是已经提前知道了她的答案。

    在林书棠毫不犹豫回答“会。”时,那抹嘲意蔓延得更深。

    他轻轻地笑了,压下的眼睑里藏着凝成一团看不清的深喑,“所以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呢?”

    “我从来不后悔,做了便是做了。”

    风里萦绕着他轻幽的,有些低哑的声音,“否则,我们就没有今天了。”

    ……

    距离春狩不过仅只有半月的时间,沈筠变得越来越忙碌。

    由于季怀翊离开,沈修闫很多事务不熟,圣上也有意再添置官职分权,于是很多要务都暂时落在了沈筠的头上。

    尤其今年的春狩宴,里外护防皆由沈筠操持。

    因他过于忙碌,林书棠暗地里与沈修闫的来往也更加如鱼得水。

    临行的前两日晚上,沈修闫给了林书棠一块令牌,叫她好生保管。

    “春狩就在西鹜山上,没人不知道那里是沈筠的御校场所在,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西鹜山的地形,这个罪名落在他身上,不冤。”

    “没有季怀翊帮他,他孤立无援,必死无疑。”沈修闫玩味地看向林书棠,欣赏着她面上的表情。

    “当夜亥时三刻,你就从西南门离开。沈筠要负责护卫皇家猎场的安全,根本无瑕顾及你。到时候,你只要跟着我的人走就成。这块令牌可助你一路顺利通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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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点燃焰火?”林书棠从令牌上移开眼。

    沈修闫摇了摇头,有些不赞同林书棠的话,“所以我在赌。”

    “不过,让你做这件事,当然不是把全数身家都压在了你身上,而是由你做,更能给沈筠致命一击。”

    “你是他的妻子,相信由你出面,更能做实沈筠有不臣之举。”沈修闫笑了笑,“而且我也想看到,沈筠知道真相以后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林书棠没空看他自我陶醉,拿了令牌就转身离去。

    回到静渊居以后,沈筠还没有回来,林书棠先行浴洗上了榻。

    这一段时间,他们各自都好像很忙。自从那一日以后,他们很少有清醒面对对方的时间。

    沈筠总是在深夜回来,偶尔书房内的灯会亮一整晚。

    林书棠睡着时,他有时候会进入卧房,就坐在床边看她,等到天亮了再离去。

    林书棠竖日醒来时,身旁的被褥规整,没有一点儿凌乱的迹象。

    第56章春狩宴

    去西鹜山上那一日,沈筠意外地没有早些出发,据说,他已经提前与另一位大人交接,眼下由那位亲自护送皇家去西鹜山。

    沈筠此举,无疑又是将功劳让给了别人。自己兢兢业业,最后好名声都落到了别人身上。

    林书棠有些不明白他这样的举措,毕竟那一段时间,他每日的辛劳她都看在眼里。

    连月来的早出晚归,日夜不休,他眼下浮现了很多红血丝,肌肤也几近一种苍白的状态,犹可见内里的青灰色筋脉浮动。

    唯有那双眼看过来时依旧沉黑得望不见底。

    林书棠此次去西鹜山的东西,都是由着沈筠准备。

    他叠着她换洗的衣衫放进箱箧里,又捡了很多头饰。

    林书棠抓住他的手,“好了好了,带那么多干嘛。是去围猎的,又不是去踏青的。”

    沈筠拿着那根通体白玉镌刻出的海棠发钗,哑声问了一句,“真的,不带吗?”

    那是他曾送给林书棠的及笄礼。

    真的,不需要带走吗?

    他垂眸盯着她看。

    林书棠古怪地瞥了他一眼,接过他手上的白玉钗,随手放进了妆奁里,理所当然道,“当然不带了。”

    这些东西,带上了,都是累赘。

    沈筠的视线顺着抛出的弧线看过去,白玉钗静静落在妆奁里。

    林书棠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快速地盖上箱箧,吩咐下人抬到马车上去。

    从始至终没有再转身瞧过沈筠一眼。

    直到下人都来来往往,将需要的东西都搬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时,沈筠拉住了她要离开的手。

    他的呼吸有些沉重,像是生生从肺腑里挤出来,“春狩没有什么意思,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林书棠转头看他,他深潭一般的眸中难得升起一点亮光,像是希冀,“好不好?”

    语气发哑得有些颤音。

    “沈筠,时辰不早了,我们该走了。”林书棠拂开他的手,朝着门外走去。

    清晨的光缕如水一般渗透进里屋,沿着大敞的房门,轩窗,暖烘烘地驱散被夜色沁了一整晚的凉意。

    林书棠的衣角在晨辉里晃动,搅弄的光晕在沈筠眼角跳跃,他轻掀起眼帘,瞧见那点蒙着暖黄柔光的身影在自己眼前远去,像是如梦似幻的泡影。

    他甚至没来得及再伸手,那道倩影就已经拐过了长廊,消失不见。

    春狩的第一日,安营扎寨,各自修整。

    等晚上参加完宴席回来以后,林书棠躺在营帐的床褥上,怎么也睡不着。

    沈筠带兵在外护着围猎场的安全,不知道几时才会交接回来。

    林书棠数着外面兵甲巡防的间隔时间,白日里差不多也将这几处的地形摸了个大概。

    按照沈修闫的计划,会在明晚上行动。

    林书棠抓紧了身前的被褥,闭上了眼睛……

    永昌十八年,西越来犯,边关五座城池失守。

    战火一路从雁南关蔓延,波及沿线朔城,临州,平宁郡各处。

    百姓民不聊生,举家迁移,蜿蜒的队伍成了边关浩瀚烟波里最斩不断的一条长线。

    林书棠坐在拉货的驴车上,和她待在一处的,只有林家的一个小厮。

    在昨日西越偷袭平宁郡,她和父兄一起逃出来的路上失散,最后只约定了到时候去宜州城内汇合。

    林书棠虽然担心,但也知道平宁郡不是久留之地,只能紧赶慢赶,在路上寻着会不会有父亲和师兄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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