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棚在城北,地下一层,隔音做得很好,外面的车流声传不进来。
云雪儿换了身衣服,卫衣牛仔裤,帽子压得低,口罩遮住半张脸。经纪人小宋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一袋面包和一杯冰美式。
“姐,先吃点东西吧,你中午没吃。”
“放那儿吧。”
云雪儿把面包拆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又放回袋子里。冰美式倒是灌了两口。
小宋看她脸色不太好,多嘴了一句:“姐,你是不是没睡好?要不今天先录一首,另一首——”
“两首都录。”
云雪儿摘了口罩,推开录音室的门进去。
耳返挂上,话筒调好位置,玻璃窗对面的混音师比了个OK的手势。前奏响起来。
第一首是快歌,节奏密,歌词咬字要求高。云雪儿唱了两遍,小宋在外面听着,没什么问题,混音师也竖了个大拇指。
第二首慢歌。
副歌部分有一个从低音区爬到高音区的长句,云雪儿之前练过很多次,气息控制一直很稳。但今天唱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秦菲菲被束缚带固定在实验台上,触手从身体各处蔓延出去,呼吸越来越弱。
走音了。
混音师按了暂停,玻璃窗后面的对讲器响了一下:“雪儿姐,副歌第三句尾音偏了,再来一遍?”
“好。”
重新来。前奏,主歌,预副歌,副歌——
又走了。同一个位置。
云雪儿摘下耳返,捏在手里。手心出了汗。
她站在录音室里没动,盯着面前的话筒防喷罩,上面的细密网格被灯光照出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
忒尔克西诺厄。
陈思思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刚从医院出来,左腿打着石膏,右手吊着绷带,银行卡里的存款刚够付完医药费。没有人相信她说的话。云雪儿——那时候还是真正的云雪儿——在综艺上笑嘻嘻地讲着和她的“友谊”,台下观众鼓掌,弹幕刷着“姐妹情深”。
陈思思在出租屋里看完那期节目,把遥控器摔在地上。
后来忒尔克西诺厄找到她。
“你想要公平吗?”
黑发的女孩递给她一管透明的试剂,语气平淡,好像在问她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可以给你。”
那管试剂改变了一切。陈思思成了云雪儿。她拿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舞台,拿回了被摧毁的人生。组织给了她新的身份、新的开始、新的一切。
她欠忒尔克西诺厄的。这是事实。
但秦菲菲现在躺在实验台上,被当成实验材料。触手从皮肤底下钻出来,一根一根的,还在分裂,还在生长。呼吸已经微弱到要贴近了才听得见。
组织的理念没有错。有些人,法律管不了,制度保护不到,只能用别的方式去处理。这套逻辑她认同,她自己就是这套逻辑的受益者。
可是对秦菲菲做的事——这不是处理坏人,这是把一个活人拆开来研究。
云雪儿重新戴上耳返。
“再来。”
这一遍她唱完了,没有走音。但混音师犹豫了几秒才开口:“雪儿姐,技术上没问题,不过……情绪好像差了点意思,要不要再来一条?”
“再来。”
又录了三遍。小宋在外面听得坐立不安,最后是混音师拍板:“第四遍可以用,雪儿姐今天辛苦了。”
云雪儿摘耳返,出录音室,小宋递上水。
“姐,晚上有个品牌方的饭局——”
“推了。”
“啊?可是……”
“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云雪儿拿起包,也没换衣服,直接从录音棚后门出去了。
天已经黑透了。十月底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拉了拉卫衣的帽子,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地,就是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街心公园。
公园不大,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长椅边上有个垃圾桶,垃圾桶旁边立着一块“请勿践踏草坪”的牌子。工作日的晚上,公园里没什么人。
云雪儿找了张长椅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又锁屏塞回口袋。
然后她听到了歌声。
从公园深处传过来的,隔着几棵树,隐隐约约。
女声,清亮,穿透力极强,中低音区的共鸣很足,高音区收着唱但依然漂亮。唱的是一首老歌,九十年代的,云雪儿小时候听过,但想不起来歌名了。
她站起来,循着声音往里走了几步,绕过一棵银杏树——
李若萱坐在另一张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个谱架用的夹子,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是歌词。
她穿了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脚边放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露出几根化妆刷的柄——下午应该刚做完妆娘的活。
嗓子好了。
云雪儿愣在原地。
当初推荐那个导演的是“云雪儿”——真正的云雪儿。导演让李若萱用错误的发声方式练了三个月,声带受损,医生说恢复的可能性很低。李若萱退出了练习生的选拔,后来做了妆娘。
陈思思在变成云雪儿之后读了记忆,那些精心设计的话术,每一句都笑盈盈的,每一句都把李若萱往坑里推。
现在李若萱的嗓子恢复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过和她见面太尴尬了,云雪儿的脚步顿住了。她往后退了两步,想绕回去。
“怎么了云雪儿小姐?”
李若萱的歌声停了,语气不冷不热。
“偷偷听人唱歌,然后打算偷偷跑掉?”
云雪儿站在银杏树后面,闭了一下眼。
走不掉了。
她从树后面绕出来,摘了口罩,扯了扯帽子,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巧了,路过而已,散步走到这儿来的。”
李若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看得出来。”
语调冷冷的,嘴角一点弧度都没有。顿了两秒,她往旁边挪了挪,腾出长椅的一半位置。
“坐吧。”
云雪儿没有立刻坐。
“你不是……”
“不是跟你绝交了?”李若萱把手机锁屏扣在膝盖上,“是绝了。但看在你上次道歉还算有诚意的份上,勉强可以让你坐一坐。”
她顿了顿。
“你脸色很难看。”
云雪儿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半米。银杏叶落了几片,有一片掉在云雪儿的膝盖上,她拈起来转了转,没说话。
“有心事?”李若萱没有看她,自顾自地整理谱架夹子上的曲谱单。
“……啊?怎么看出来的?”
李若萱翻了个白眼。
“你以前心里有事就这个表情,眼珠子转来转去的,嘴唇抿着不说话。虽然我们绝交了,但你的毛病我还是认得出来。”
云雪儿低头看手里那片银杏叶,叶脉上沾了点露水。
“若萱——”
“有话直接讲,别磨蹭。”
云雪儿把银杏叶放在长椅的扶手上,组织了一下语言。她不能说真话,但她需要一个人帮她想一想。
“简单来讲吧……经纪公司的事。”
李若萱的手指停了一下。
“咱们之前那个经纪公司多恶心你也清楚。”
“我当然清楚。”李若萱的声音沉下去半度,“当年为了保你,什么逻辑都不顾了。”
这句话戳到了云雪儿。“保你”两个字——保的是那个真正的云雪儿,那个陷害李若萱的人。而现在坐在这儿的“云雪儿”是替代者,是受害者变成的加害者的壳。
她咽了口唾沫。
“虽然这个公司恶心,但这家公司对我有恩,真的有恩,把我从最低谷捞起来的那种。”
李若萱没吭声,等她继续。
“但我最近发现……这家公司在做一些事情。不违法,至少表面上不违法,但是——伤害人。伤害一个跟这件事完全无关的人。”
云雪儿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卫衣的袖口。
“有个朋友劝我跳槽,去另一个公司。那边承诺会曝光这家公司的问题,给受害者一个交代。但如果我走了……这家公司对我的恩情,我怎么算?而且曝光出来,我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毕竟你知道我进这家公司的方式本身就……不太干净。”
李若萱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公园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草坪上。远处有车驶过,车灯扫过树梢,又消失了。
“你在问我的意见?”
“……算是吧。”
李若萱咬了一下指甲,又放下来。她想了很久。长椅旁边的银杏树上掉下来一片叶子,打了个旋,落在她脚边的帆布袋上。
“如果是我——”
她停了一下。
“公理胜过强权。这是我的选择。”
云雪儿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可这个公司对我确实有恩。”
“我听到了。”李若萱又咬了一下指甲,这回没放下来,咬着指甲尖含含糊糊地说,“确实不好选。恩情是恩情,烂事是烂事,搅在一起谁都没法干干净净抽身。”
“若萱,你会选什么?”
李若萱把手从嘴边拿开,盯着前方的路灯看了好几秒。
“可能……我谁都不会去。”
云雪儿偏过头。
“我会把一切讲出来。讲完以后,身败名裂也好,被封杀也好,安安静静接着。”
她的嗓音低了下去。
“当然这只是我的选择啊。我没有引导你的意思。”
话音刚落,李若萱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半是尴尬半是懊恼。
“……等一下。”
她挠了挠后脑勺。
“我怎么感觉这话说出来有种……不要火并王伦的味道?很绿茶婊的感觉?”
云雪儿没接话。
李若萱一下子急了,转过身面朝她。
“云雪儿你忘了这段!别当真!我不是在道德绑架你!别做傻事——你听到了吗?”
云雪儿楞楞地盯着面前那棵银杏树,半天没出声。
身败名裂。
把一切讲出来,然后安安静静接着。
云雪儿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放心。”
“我可是个坏人啊。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李若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半信半疑,最后松了口气,往后靠在长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你是个坏人这件事我同意。”
“……”
“但坏人也不是不能做对的事。”
云雪儿没接这句话。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谢了,若萱。改天请你吃饭。”
“不去。”
“那改天再约。”
“也不约。”
云雪儿戴上口罩,拉起帽子,冲她摆了摆手。
李若萱目送她走远,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园入口的路灯下,才重新拿起手机,打开歌词界面。
她又开始唱了。还是那首老歌,嗓音干净透亮,穿过秋天的银杏树,散在夜风里。
云雪儿走出公园,站在人行道边上。
手机震了一下。
元梓雯的加密消息。三个问题。束缚带型号,其他出入口,忒尔克西诺厄的时间规律。
她看完,锁屏。
抬头看了一眼天。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星星。
“我是个坏人。”
她对自己重复了一遍。
然后打了辆车,报了录音棚的地址。还有一首歌的后期要跟进。
坏人也有坏人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