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但风更利了。
刀子似的西北风卷着冰晶,抽打在林轩脸上,留下细密的血痕。他眯着眼,辨认着前方模糊的地平线。腕表的定位显示,距离“藏羚”站还有八公里。直线距离。
实际上呢?
他们需要绕过一个冻湖,翻过一道冰脊,穿过一片被称为“鬼哭石林”的乱石区——那里的岩石在风中会发出凄厉的呼啸,像无数亡魂在哭喊。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走一整天。
前提是,他的体力能撑到那时。
母亲的重量压在背上,最初轻得像羽毛,现在却像一座山。不是她变重了,是他的肌肉在哀鸣,膝盖在打颤,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逆转剂抽走了他的耐力储备,每一步都靠意志力在硬撑。
第三天了。
离开“朝圣者之路”已经三天。第一天他们走了十五公里,第二天十公里,今天……可能连八公里都走不完。
母亲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醒来,会轻声问:“到哪儿了?”林轩就报一个比实际近一些的距离。她点点头,又睡过去。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体温在下降。林轩把保暖毯裹在她身上,把自己的外套也给她盖上,但似乎没什么用。寒冷在蚕食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傍晚,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岩缝里停下。
林轩把母亲放下,用睡袋裹好,然后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块高能口粮,掰碎,泡在融化的雪水里。水是他在行军途中用体温捂化的,装在保温壶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扶起母亲,喂她吃糊状物。
她只吃了几口,就摇头。
“你吃。”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林轩没说话,强迫她又吃了几口,然后自己把剩下的糊喝掉。味道像掺了沙子的泥浆,但他需要热量。
夜幕降临。
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度。岩缝挡不住所有的风,寒气像细针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林轩把母亲抱在怀里,用体温温暖她。他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像秋叶在枝头最后的挣扎。
“轩轩。”母亲突然开口,声音清晰了一些。
“嗯?”
“给你讲个故事吧。”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听故事。”
林轩沉默。
他的记忆里没有“小时候”。最早的画面就是避难所的集体宿舍,然后是流浪。但他没反驳。
“你爸爸……是个怪人。”母亲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暖意,尽管她的身体冰冷,“他在实验室里严肃得要命,可回到家,会蹲在地上跟你一起玩积木。你搭的塔倒了,他会比你还难过。有一次,你用积木搭了一个……嗯,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他说是‘未来城市’,还非要拍照片留念。”
她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
林轩轻轻拍她的背。
“那张照片……”母亲继续说,“我夹在笔记本里了。在……背包……侧袋。”
林轩腾出一只手,摸向背包侧袋。里面确实有个硬物,他拿出来,是一个塑料封套,里面是张褪色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一个两三岁的男孩坐在地毯上,面前是一堆歪歪扭扭的积木,搭出了一个勉强能看出轮廓的建筑。男孩咧着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他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也蹲着,一手搭在男孩肩上,笑得眼睛眯成缝。
父亲。
林轩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
“他笑起来……有酒窝。”母亲说,眼睛望着岩缝外漆黑的夜空,“你也有。但你不爱笑。”
林轩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几乎不记得自己笑过。
“后来呢?”他问。
“后来……”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事故发生了。他把我推进休眠舱,自己留在外面处理泄露。他说‘马上就来’,但……”
她没有说完。
林轩把照片放回封套,塞进贴身的口袋。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母亲点点头,闭上眼睛。
但林轩知道,她睡不着。疼痛和寒冷不会允许。
他抱着她,听着风声,等待黎明。
第四天清晨,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林轩叫醒母亲,喂她喝了点水,然后背起她,继续上路。
体力比昨天更差了。刚走出岩缝不到五百米,他的腿就开始发抖。呼吸变成了短促的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八公里。
七公里。
六公里……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雪地松软,一脚下去陷到小腿,拔出来要耗费双倍的力气。风从正面刮来,像一堵墙。
母亲又昏过去了。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五公里。
林轩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知道这是低血糖和缺氧的症状。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神经。
四公里。
前方出现了石林。
“鬼哭石林”。
灰黑色的怪石像巨兽的獠牙刺破雪地,高的有十几米,矮的只到膝盖。风穿过石缝,发出凄厉尖锐的呼啸,确实像哭喊。石林里没有路,只有曲折的缝隙。
林轩背着母亲,侧身挤进一条较宽的缝隙。
石头表面结着冰,很滑。他必须手脚并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背上的重量让他重心不稳,几次差点摔倒。
三公里。
他们穿过了石林的一半。
林轩的体力到了极限。他靠在一块巨石上,大口喘息,汗水刚冒出来就结成了冰珠。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捶击,像要炸开。
他看了一眼腕表。
母亲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他用简易传感器贴在她手腕上)在恶化:心率低,血氧饱和度下降,体温已经低于摄氏三十四度。
失温症晚期。
如果不在两小时内得到温暖和救治,她就会……
林轩强迫自己站直。
继续走。
两公里。
前方的石缝变窄了,需要弯腰才能通过。林轩蹲下身,几乎是用爬的姿势,背着母亲向前挪。尖锐的石头刮破了他的膝盖和手肘,血渗出来,瞬间冻成冰碴。
一公里。
石林的出口就在前方。
但最后一段路,是上坡。
一个大约三十度的斜坡,覆盖着冰雪。
林轩试了三次,都没能爬上去。腿使不上力,手抓不住光滑的冰面。最后一次,他滑了下来,后背撞在石头上,痛得眼前一黑。
母亲从他背上滑落,瘫在雪地里。
林轩挣扎着爬过去,抱起她。
她的脸苍白得像雪,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上结了霜。
“妈……”他拍她的脸,“醒醒,就快到了。”
没有反应。
林轩的心脏像被攥紧了。
他抬头看向斜坡。不高,大约十米。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像天堑。
怎么办?
放下她,自己爬上去,再找绳子拉她?可这里哪有绳子?而且她等不了。
背着她硬冲?刚才已经失败了。
他盯着斜坡,大脑飞速运转。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解开背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除了最重要的研究资料和一点食物药品,其他都扔掉,减轻重量。
然后,他把母亲用睡袋和保暖毯裹紧,绑在自己胸前,像背婴儿那样。
这样,他的双手可以自由活动。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斜坡前。
蹲下,双手插入雪中,抓住
然后,开始爬。
不是用腿,是用手臂和腰腹的力量,像攀岩一样。
手指很快冻得麻木,但他不管,只管抓,用力,向上牵引身体。
一米。
两米。
三米……
肌肉在尖叫,关节在呻吟。汗水流进眼睛,视线一片模糊。但他不听。
五米。
六米……
快到顶了。
最后两米,坡度更陡了,几乎是垂直的冰壁。
林轩的手在冰面上摸索,寻找任何一点凸起。
找到了。
一块突出的岩石,边缘锋利。
他抓住,用力。
身体向上移动了一截。
还剩一米。
另一只手在更高处摸索……没有抓握点。
光滑的冰。
他的手指在冰面上抠,指甲劈了,血渗出来,但冰太硬,抠不动。
体力在迅速流失。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母亲。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眼睛依然闭着。
林轩咬紧牙关。
他松开抓住岩石的那只手——只用一只手挂在冰壁上——然后用空出来的手,拔出了腰间的锈刀。
不是用刀砍冰,那样会滑脱。
他把刀尖狠狠刺入冰壁。
“铛!”
金属与冰碰撞的脆响。
刀尖卡住了,但只刺入一寸左右。
不够稳固。
但足够了。
林轩用这只手握住刀柄,作为支点,另一只手再次向上摸索……
这一次,他摸到了顶缘。
积雪下的泥土和草根。
他抓住,用尽最后的力量,引体向上。
身体一点点上升。
膝盖抵住了顶缘。
然后,他翻了上去。
瘫倒在雪地里,剧烈喘息。
怀里的母亲依然没有动静。
林轩顾不上休息,他爬起来,看向前方。
石林已经抛在身后。
前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雪原,雪原尽头,能看到一些低矮的建筑轮廓。
还有……烟囱里冒出的,微弱的炊烟。
藏羚站。
到了。
林轩用最后的力气,背起母亲,踉跄着走向那片建筑。
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建筑的细节清晰起来:几栋半埋在地下的混凝土房子,屋顶覆盖着积雪,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围墙是简陋的铁丝网,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一块锈蚀的铁牌,上面依稀能辨认出“藏羚——第七科考站”的字样。
林轩走到门口,停下。
里面有人声。
他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扯开嗓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有人吗……救命……”
声音嘶哑,被风吹散。
但里面的人似乎听到了。
脚步声响起。
一个裹着厚皮袄、戴着毛茸茸帽子的身影从一栋房子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铁勺。
是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脸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黑红,眼睛很大,眼神警惕但不算凶恶。
她看到林轩和他怀里的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我母亲……失温……需要暖和……”林轩急促地说,牙齿在打颤。
女人看了一眼母亲苍白的脸,脸色一变。
“进来!”她转身带路,“快!”
林轩跟着她走进房子。
里面比外面暖和多了,有炉火,空气里有食物和柴烟的味道。房间不大,摆着几张简陋的床铺,墙上挂着兽皮和工具。
“放床上!”女人指着一张空床。
林轩把母亲放下,解开裹着她的睡袋和毯子。
女人的动作很快,她从炉子上提下一壶热水,倒进盆里,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开始用热毛巾擦拭母亲的脸、手、脚。
“把她的湿衣服脱了,用干毯子裹上。”女人命令道,同时从柜子里翻出几个玻璃瓶,里面装着自制的药膏和药酒。
林轩照做。母亲的身体冰冷僵硬,像大理石雕像。他的心往下沉。
女人给母亲灌了一点药酒,又在她胸口和腹部涂上药膏,然后用厚毛毯把她裹紧。
“你们从哪儿来?”女人一边忙活一边问。
“东边。”林轩含糊地说。
“东边?”女人看了他一眼,“东边一百公里内连个鬼影都没有。你们走了多久?”
“四天。”
女人沉默了几秒,摇摇头。
“你母亲情况很糟。”她直白地说,“失温太久了,内脏可能已经受损。我只能尽力,能不能挺过来,看她的命,也看天意。”
林轩点点头,没说话。
女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冻伤的手和膝盖上。
“你也处理一下。”她说,扔过来一管药膏,“那边有热水,自己洗洗。厨房有粥,自己去盛。”
林轩没动。
“去啊。”女人皱眉,“你倒了,谁照顾她?”
林轩这才起身,走到炉子旁,从水壶里倒了点热水,清洗伤口。药膏抹上去火辣辣地疼,但他眉头都没皱。
然后他走到隔壁的小厨房。锅里果然煮着燕麦粥,很稀,但热气腾腾。他盛了一碗,几口喝掉,胃里有了点暖意。
回到房间时,女人正在给母亲测脉搏。
“怎么样?”林轩问。
“心跳还是很弱,但比刚才稳了一点。”女人说,“体温在慢慢回升。如果能熬过今晚,就有希望。”
她站起身,打量林轩。
“你看起来也不太好。”她说,“去那边床上躺会儿。我守着。”
林轩摇头:“我守着。”
女人没坚持。
她在炉边坐下,拿起刚才放下的铁勺,从炉灰里扒出几个烤土豆。
“吃吗?”她问。
林轩摇头。
女人自己剥了一个,慢慢吃着,眼睛看着炉火。
“我叫卓玛。”她突然说,“这里的站长。本来有六个人,去年冬天,三个出去打猎没回来,两个生病死了。现在就我一个。”
林轩看向她。
“这里是科考站?”他问。
“曾经是。”卓玛咬了一口土豆,“旧时代研究高原生态的。战后废弃了,我爷爷那辈逃难过来,修修补补住下了。现在就是个避难所,偶尔有旅人路过,歇个脚。”
她顿了顿:“你们打算长住还是路过?”
“路过。”林轩说,“等我母亲好一点,我们就走。”
“去哪儿?”
“南边。”
“南边……”卓玛咀嚼着这个词,“南边现在不太平。几个大避难所正在抢地盘,到处是流寇和逃兵。你们这样……很难活着走出去。”
林轩没说话。
卓玛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先养好伤吧。”她说,“我这里虽然破,至少暖和,有吃的。等你母亲能动了再说。”
林轩点点头。
“谢谢。”他说。
卓玛摆摆手。
夜深了。
炉火噼啪作响。卓玛在另一张床上睡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轩坐在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有了一点温度。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
闭上眼睛。
藏羚站。
一个意外的避风港。
但他们不能久留。
A博士的人可能还在找他们。而且母亲需要真正的医疗,这里没有。
他们必须继续向南。
去更大的避难所,或者……找一处真正安全的地方。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他只想感受掌心里这点微弱的温暖。
感受母亲还在呼吸。
感受自己还活着。
作为凡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