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亮得刺眼。
通道两侧的墙壁是光滑的白色合金,顶棚嵌着无影灯,让影子无处遁形。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味道,温度恒定在二十度左右,湿度很低。
林轩跟在A博士身后,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声。他的眼睛迅速适应光线,同时观察着周围:每隔十米就有一扇密封门,门上的观察窗被百叶帘遮着,看不见里面。天花板上有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稳定闪烁。
“我们目前的位置是生活与科研混合区。”A博士边走边介绍,语气轻松得像在导游,“东侧是居住单元、食堂、娱乐室。西侧是实验室、样本库、数据分析中心。往下三层是‘摇篮’核心区,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
他侧头看了林轩一眼:“当然,你是授权的。”
“因为我通过了测试?”林轩问。
“因为你活着走到了这里。”A博士纠正,“在废土,活着就是最大的授权。”
通道尽头是一部电梯。A博士用权限卡刷开,电梯门无声滑开,内部是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电梯下降。
林轩感觉到轻微的失重。数字显示屏从“L1”跳到“B1”、“B2”、“B3”。
电梯停下。
门打开。
眼前是一个圆形的中央大厅,直径超过五十米。大厅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柱形透明舱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至少三十米高。舱体内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
林轩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人。
至少上百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统一的白色连体服,闭着眼,表情平静,像是沉睡。他们的口鼻连接着呼吸管,四肢有静脉输液线,胸口贴着生命体征监测电极。液体中有细密的气泡不断从底部升起,像一场无声的沸腾。
“基因保存库。”A博士走到透明舱体前,仰头看着那些悬浮的躯体,“旧时代‘方舟’计划的核心。不是飞船,不是地下避难所,是基因。在文明崩溃前,我们收集了十万个‘纯净’的人类基因样本,冷冻保存。战后,我们开始尝试唤醒和培育。”
他指向舱体中部的一个区域:“看那里,第三排左起第七个。那是你的父亲。”
林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面容清瘦,戴着眼镜,即使在沉睡中也眉头微蹙,像在思考难题。他的五官……确实和林轩有几分相似。
“旁边的女性是你母亲。”A博士继续,“神经适应性领域的先驱。他们在事故前刚完成你的胚胎编辑,数据还没来得及上传主数据库。所以你出生在战后,但你的基因……是旧时代的遗产。”
林轩盯着那两个陌生的面孔。
父亲。母亲。
他以为早就死了,或者根本不存在的人,此刻悬浮在液体里,像标本一样陈列着。
“他们还活着?”他问。
“肉体处于深度休眠状态,脑活动降低到基础维持水平。”A博士说,“理论上可以唤醒,但风险很高。神经系统休眠超过三十年,重新激活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为什么不早点唤醒他们?”
“因为条件不成熟。”A博士转过身,面对林轩,“‘方舟’计划的目标不是保存几个天才科学家,而是重建人类文明。我们需要安全的环境、稳定的资源、以及……能够承受新世界的新人类。”
他指了指舱体里的其他人:“这十万个样本,每一个都经过严格筛选:高智商、强免疫力、低遗传病风险、以及特定的性格倾向——合作性、好奇心、抗压能力。他们是文明重启的种子。”
“那我呢?”林轩问,“我也是种子?”
“你是……”A博士斟酌了一下措辞,“测试品。我们需要知道,经过基因编辑的强化个体,在极端环境下的长期表现。你的数据,将指导我们对这些种子进行进一步优化。”
优化。
林轩想起锈水镇的十年。饥饿、伤病、高烧、绝望。
那些不是意外,是测试的一部分。
“所以我的痛苦,”他慢慢说,“只是你们的数据点。”
A博士沉默了两秒。
“科学需要牺牲。”他最终说,“旧时代崩溃时,几十亿人死了。我们保存了十万个样本,也许只有十分之一能成功唤醒,其中又只有一部分能适应新环境。你的数据,可能让这个比例提高百分之五,甚至百分之十。这意味着……成千上万的未来生命,可能因为你而诞生。”
他用一种近乎慈祥的眼神看着林轩:“你很重要,林轩。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林轩没有回应。
他走向透明舱体,手掌贴上冰冷的玻璃。液体里的气泡附着在玻璃内壁,像一串串无声的叹息。
“摇篮。”他说出那个词,“这里就是‘摇篮’?”
“这只是基因库。”A博士走到大厅一侧的控制台前,调出一个全息投影,“真正的‘摇篮’在
投影显示出地下设施的立体结构。他们所在的大厅是B3层,6是……
“环境模拟测试场。”A博士说,“我们模拟了废土的各种极端环境:高辐射、低氧、极端温度、有毒生态。唤醒后的样本会在这里接受适应性训练,达标者才能进入下一阶段。”
“下一阶段是什么?”
“投放。”A博士说,“去真正的废土,建立新据点,拓展生存空间。最终……重建文明。”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坚定。
林轩看着他:“你们已经投放了?”
“小规模测试。”A博士承认,“过去五年,我们投放了十七个强化个体。生存率……百分之四十一。比预期低,但数据很有价值。”
十七个。
像他一样的实验品。
被扔进废土,自生自灭。
“他们知道自己是实验品吗?”林轩问。
A博士摇了摇头。
“认知会干扰行为数据。”他说,“我们给他们的记忆做了……调整。他们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幸存者,肩负着重建的使命。”
谎言。
一切都是谎言。
林轩收回贴在玻璃上的手,掌心留下一个模糊的雾气印子,迅速消散。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A博士关闭全息投影。
“加入我们。”他说,“你有十年的废土生存经验,有强化基因,有清道夫协议权限。你可以成为‘摇篮’的守护者,新人类的导师。或者……”他顿了顿,“你可以选择被唤醒你的父母。我们可以尝试,虽然风险很高。这是你应得的报酬。”
报酬。
林轩几乎想笑。
十年的痛苦,换一个“可能”唤醒父母的机会。
“如果我不加入呢?”他问。
A博士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那我们会尊重你的选择。”他说,“你可以离开,带着你父母休眠舱的坐标——如果未来你想唤醒他们,可以回来。但你必须签署保密协议,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摇篮’的存在。”
“如果我说出去呢?”
“你不会。”A博士的语气很确定,“因为你不会想让废土里的掠夺者、变异体、或者其他‘方舟’残党找到这里。这里保存着你父母的肉体,也保存着人类最后的希望。你不会毁掉它。”
他看透了林轩。
或者说,他以为他看透了。
林轩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厅里只有液体循环系统的低沉嗡鸣,和透明舱体内气泡上升的细微声响。那些悬浮在蓝色液体中的人,像沉睡在深海里的远古神灵,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轩最终说。
“当然。”A博士点头,“我为你准备了房间。休息,吃点东西,洗个热水澡。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吧?”
他按下一个按钮。
大厅另一侧的一扇门滑开,露出后面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给你准备的房间。里面有干净的衣物、食物、医疗包。如果你想见我,用房间内的通讯器呼叫我。我的代码是01。”
林轩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向那扇门。
“对了,”A博士在他身后说,“你的刀……可能需要消毒。这里的无菌标准很高。”
林轩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痂,锈迹和污垢让它看起来像一件出土文物。
“我会处理。”他说。
然后他走进走廊。
门在身后关闭。
走廊不长,大约二十米。两侧是同样的白色墙壁,没有窗户,只有顶灯投下均匀的光。尽头果然有一扇门,门牌上写着“07”。
他用手指轻轻一推,门开了。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单人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一个独立的卫生间。桌子上放着一个托盘,里面有加热过的食物:合成肉排、蔬菜泥、压缩饼干,还有一杯清水。食物的香气让林轩的胃剧烈收缩——他已经很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
但他没有立刻去吃。
他关上门,检查房间。
没有明显的摄像头或监听设备,但墙壁和天花板可能嵌着微型传感器。他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清澈的热水流出来,带着淡淡的氯味。
他脱掉破烂的防护服,扔在地上。
镜子里映出他的身体:遍布新旧疤痕,瘦但结实,肌肉线条清晰。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已经比之前好多了。右臂的骨裂处肿得很高,皮肤泛着暗紫色。
他打开医疗包。里面有消毒剂、缝合针线、抗生素、止痛药,甚至还有一小管促进伤口愈合的基因修复凝胶——旧时代的尖端科技。
他处理伤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
然后他洗澡。
热水冲刷身体,洗去污垢、血痂、和锈水镇带来的最后一点尘土。水温很舒适,但他洗得很快,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擦干身体,他换上衣柜里的干净衣服——白色连体服,和那些休眠舱里的人穿的一样,只是尺码合适。
最后,他走到桌边,坐下。
看着食物。
肉排散发着油脂的香气,蔬菜泥是新鲜的绿色,饼干看起来松脆。
他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肉,送到嘴边。
停顿。
然后放下。
他没有吃。
而是从扔在地上的破烂防护服里,翻出那把手枪。
“黑星”改,还剩两个弹匣,二十八发子弹。
他检查枪械,装弹,上膛,然后放在枕头下。
又拿起那把锈刀。
刀身上的污垢在热水冲洗后淡了一些,但锈迹已经蚀入金属,洗不掉了。他用毛巾擦干,刀锋在灯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
他把刀放在枕头旁。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但没有睡。
他在听。
房间隔音很好,但仔细听,还是能捕捉到一些声音:远处机器运转的低频震动,通风系统气流的嘶嘶声,偶尔传来的、模糊的电子提示音。
还有……
脚步声。
很轻,从走廊传来。
停在门外。
林轩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他盯着天花板,手缓缓移向枕头下的枪。
门没有开。
脚步声停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离开了,逐渐远去。
林轩慢慢坐起来。
他走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
外面很安静。
他轻轻拧动门把手,推开一条缝。
走廊空无一人。
但地上,门缝外,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型的数据存储盘,黑色,没有任何标记。
林轩捡起来,退回房间,关上门。
他回到桌边,把存储盘插进腕表的数据接口。
屏幕上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
他试了几个:他的出生日期(如果那个日期是真的)、锈水镇的坐标、实验体07号的编号……
都不对。
最后,他输入了水泥管道里刻的那个字:“活”。
密码正确。
文件解锁。
里面只有一段音频,和一个坐标。
林轩点开音频。
首先响起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温柔,带着压抑的哽咽:
“轩轩,如果你听到这个……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爸爸也是。我们参与了一个叫‘方舟’的计划,本来想给你一个更好的世界。但现在……事情不对劲了。A博士,我们的导师,他……他疯了。”
背景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警报声。女人的声音更急了:
“他要的不是重建文明,是制造‘完美’的新人类。他要清除所有‘瑕疵’,包括……自然出生的人。包括你,轩轩。你的基因被他编辑过,但还不够‘完美’。他会把你当成实验品,扔进废土观察。妈妈不能……不能让他……”
一声爆炸的巨响。女人尖叫,然后继续,声音嘶哑:
“这个坐标……是我们留给你的。不是‘摇篮’,是一个真正的避难所,很小,只有我和爸爸知道。里面有我们所有的研究笔记,还有……关于你基因的完整数据。去找它,轩轩。别相信A博士。别相信任何人。活下去,然后……毁了‘摇篮’。别让他的‘完美世界’成真。求你了……”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林轩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腕表的屏幕自动切换到那个坐标。距离当前位置:西北方向,两百公里。在更深的山脉里。
他盯着那个坐标。
然后,他看向枕头下的枪,和旁边的锈刀。
摇篮。
新世界的摇篮。
里面装着十万个“纯净”的基因样本,装着沉睡的父母,装着A博士的疯狂理想。
也装着……一个选择。
加入。
或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其实不是窗,是墙壁上一个模拟窗户的显示屏,此刻显示着虚假的星空,星光柔和。
他伸出手,按在冰冷的屏幕上。
然后,他转身。
走向门口。
手按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干净,温暖,安全。
有食物,有药品,有热水。
还有……一个谎言。
他拉开门,走进走廊。
脚步很轻,但很坚定。
走向电梯。
走向那个决定。
摇篮可以孕育生命。
也可以……被摇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