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冬日来得急。
昨夜还是秋风飒飒卷枯叶,今晨推窗,满目已是皑皑。雪沫子被北风绞着,簌簌地打在青灰色的城砖上,不多时便积起一层匀净的白。远山近郭,皆失了棱角,化作一片莽莽苍苍的素缟,唯有城中袅袅升起的炊烟,还带着几分人间的暖意。
城头风烈。
林轩一袭白衣,立在垛口前,衣袂被朔风鼓荡,猎猎作响,却沾不得半点雪尘。他微微仰首,目光穿过纷扬的雪幕,投向更北处那片铅灰色的天空。那里,是北莽的方向,也是赵家“血麒麟”来的方向。
指尖,正轻轻拂过身旁一尊新铸的剑匣。
匣长四尺三寸,宽一尺,通体是某种暗沉如夜的天外寒铁所铸,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泛着幽幽的、吞噬光线的哑光。然则细看之下,却能发现那哑光深处,仿佛有亿万星辰碎屑在缓缓流转,偶尔闪过一丝极冷极锐的星辉。
这便是他以角斗场三年血火、碎星城一行所得,尤其是熔炼了那枚神秘晶体与一丝业火本源后,于七日七夜不眠不休中,初步铸成的本命剑匣——“藏星”。
匣中此刻正传出连绵不绝的、细密清越的嗡鸣。那不是寻常金铁震颤之声,更像初春冰河开裂、又似深谷幽泉滴落玉盘,带着一种初生的、雀跃的灵性。仿佛匣中禁锢着的,不是死物,而是三十六只亟待振翅翱翔的星穹幼雀。
三十六柄“飞仙”小剑,正静静躺在剑匣温养的空间里。每一柄皆长七寸三分,薄如蝉翼,通体透明若水晶,唯剑锋处凝着一线冻彻神魂的星芒。那是他以自身新近突破后的“星辉真气”混合一丝业火本源,千锤百炼而成。剑成之日,凉州上空隐有星光异动,持续三息方散。
“武道第七境,‘通天桥’……”
林轩垂眸,内视己身。
丹田之内,昔日如大江大河般奔腾咆哮、刚猛无俦的北凉真气,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如烟似雾、却又凝练如汞银的淡银色气流。它们不再充盈鼓荡于宽阔的经脉,反而变得“稀少”,如涓涓细流,蜿蜒流淌在那些经过业火煅烧、星辉重塑后,变得更为坚韧、也更狭窄隐晦的崭新经络之中。
这些新生的经络,不再遵循任何已知的武学典籍记载,仿佛是他体内自行开辟的“天路”。真气流淌其中,轻盈如山中晨岚,飘忽似云巅之风,然则每一缕流动,都牵动着周遭天地元气的微妙响应。意念微动,则筋脉内云雾翻涌,周身三丈之内,风雪轨迹为之扭曲;气机稍敛,则万物归寂,连落在他肩头的雪花都仿佛失去了重量。
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层次。
不再是“拥有”庞大的真气,而是自身化作了一个更精妙、更高效的“枢机”,以更少的“力”,撬动更多天地之“势”。桀骜,灵动,深不可测。
这便是跨越了第六境“山河鼎”之后,踏上“通天桥”的初步滋味。桥已建,路初成,前方云雾缭绕,不知通往何等风景。
“少爷。”
苍老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脚步声缓慢而沉重,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老仆徐忠,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身形佝偻,脸上皱纹深刻如凉州大地上的沟壑。他手里提着一个黄铜暖炉,炉膛里炭火微红,试图在这城头凛冽的风雪中,为那白衣身影提供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林轩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徐忠将暖炉放在垛口旁避风处,浑浊的老眼望了望北方,喉咙里像是堵着砂石,哑声道:“刚接到黑冰台六百加急的鹞鹰传书。赵家那位……‘血麒麟’,赵狰,已过了乌鸦岭,此刻屯兵黑风隘口。随行的,是三千‘血浮屠’铁骑。”
黑风隘,距凉州城,三百里。对于精锐铁骑而言,不需一日脚程。
“血浮屠……”林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那是赵家耗费巨资、秘法锤炼出的重甲铁骑,人马皆披血色重铠,冲锋起来如山崩海啸,在帝国北境凶名赫赫,曾一夜踏平三个不臣的小邦。
“来的很快。”林轩道。
“是。”徐忠低头,“传书的探子还说……赵狰让人递了话过来。”
“什么话?”
“他说……”徐忠的声音更涩,“北地苦寒,凉州的雪沫子煮茶别有风味。他此番带了三千兄弟远来,口干舌燥,想向世子……讨一杯凉州的雪沫茶喝。”
讨茶?
城头寒风呼啸,卷起碎雪,打在剑匣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轩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风雪里,几乎瞬间就被吹散。但徐忠却觉得,周遭的空气仿佛随着这声轻笑,骤然冷冽了三分,连那黄铜暖炉里的炭火,似乎都黯了一瞬。
“茶没有。”林轩转身,面向徐忠,白衣在风中拂动,眸子里映着漫天飞雪,清澈而冰冷,“剑倒是有一匣。”
他抬手,轻轻按在“藏星”剑匣之上。
“嗡——!”
匣中三十六柄“飞仙”小剑的嗡鸣声陡然拔高,不再是幼雀啁啾,而是化作了清越穿云的凤唳!道道无形却锐利无匹的剑气,透匣而出,将他周身三丈之内的风雪尽数绞碎、排开,形成一个短暂的、无雪的真空地带。
徐忠踉跄后退半步,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惊悸,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敬畏。他望着眼前的白衣青年,恍惚间,仿佛看到的不是那个他看着长大、曾鲜衣怒马、意气飞扬的北凉世子,而是一柄刚刚淬去凡铁、开锋见血,即将啸动九天的绝世名剑。
磨剑人。
少爷说,他是磨剑人。
以新铸的“飞仙”为锋,以赵家“血麒麟”的赫赫凶名为磨石。
“徐伯,”林轩的目光越过老仆,投向城内。鳞次栉比的屋舍覆盖着白雪,街巷安静,百姓尚不知三百里外已陈重兵。“传令下去,四门紧闭,守城弩上弦,滚木礌石备足。但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上城墙,一箭一矢不得出城。”
徐忠一怔:“少爷,那赵狰的三千铁骑……”
“那是我的事。”林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凉州的兵,是北凉的兵,是保境安民的兵,不是用来给我试剑的卒子。守好城,安抚好百姓,便是大功。”
徐忠嘴唇嗫嚅了几下,看着林轩平静却决绝的眼神,最终将所有劝谏的话咽了回去,深深一躬:“老仆……遵命。”
他提起暖炉,转身,蹒跚着走下城楼。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愈发佝偻,却也带着一种老树般的坚韧。
城头,又只剩下林轩一人,一匣。
他缓步走回垛口前,望着北方。风雪似乎更急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野难以及远。但他仿佛能穿透这三百里的风雪,看到黑风隘口那连营的血色,看到那杆大纛旗下,那道如洪荒凶兽般散发着滔天凶戾与血腥气息的身影。
赵狰。
赵家这一代最凶悍的刀,“血麒麟”。
也是当年……在帝都那场惊变中,亲手带兵围了林府,将他那位温婉如江南春水的母亲“请”入宫中,再未归来的直接执行者之一。
旧账,新仇。
凉州的雪,今年似乎格外的白,也格外的冷。
林轩忽然抬袖,朝着身前的城墙垛口,轻轻一拂。
衣袖如流云掠过,未用半分真气。
然而,就在他袖角拂过之处,垛口上积了半夜的、厚达尺余的坚硬积雪,忽然齐齐一震,随即发出“轰”然闷响,竟如一道缩小的雪崩银河,朝着城墙外数十丈的虚空,倾泻而下!
积雪未落地,便在凛冽的罡风中被绞成更细密的雪沫,纷纷扬扬,弥漫开来,将小半段城墙都笼罩在了一片迷蒙的雪雾之中。
雪雾里,林轩白衣独立,身旁剑匣低鸣。
他不再是什么北凉世子,不再是那个需要王府羽翼庇护、在角斗场生死挣扎的囚徒。
他是林轩。
是熔铸了“天神基因”奥秘、踏上了“通天桥”、炼成了本命剑匣“藏星”与“飞仙”剑的林轩。
是以凉州三百里风雪为幕,以赵家三千血浮屠为砥,要以手中新剑,一试天下旧刃锋锐的——
磨剑人。
“血麒麟……”他望着北方,低声自语,眸中似有星辉与业火交织的寒芒一闪而逝,“你要的茶没有。”
“我有一城风雪,一匣星剑。”
“够你饮了。”
话音落下,他并指如剑,轻轻在“藏星”剑匣上一叩。
“锵——!”
一声清越剑鸣,如龙吟九霄,陡然穿透漫天风雪,响彻整座凉州城头!
城楼檐角的冰凌,被这剑音震得簌簌断裂。城中无数被风雪困于家中的百姓,纷纷推开窗户,惊疑不定地望向城主府方向。军营里磨刀霍霍的士卒,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兵刃。
剑气满皇都?
不。
是剑气起凉州,欲塞北,惊天下。
新桃终要换旧符。
而这第一笔朱砂,便从那黑风隘口,从那三千血浮屠,从那杆“赵”字大纛开始。
风雪愈狂。
剑鸣不息。
白衣如雪的身影,在城头站成了一杆标枪,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等待黎明,或是等待……血色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