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为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沈重阳这个猜测虽然大胆,但也是最接近事实的一种可能。
可猜测毕竟是猜测。
“那封信呢?还有那个吴祥松人呢?这件事要是只有你的猜测,老赵还是什么都干不了。”
沈重阳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旁白莹便开口道:
“信在我手里,我们从吴祥松嘴里撬出来的东西,跟沈重阳的猜测大差不差。”
陆为民再次诧异地看向白莹。
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战士。
心下了然。
以这个女兵的身份,她说的,应该都是真的。
他再次沉默下来。
白莹见他沉默,便开口道:“陆书记,证据我们有,但我们不能交。可现在人在你们手里,我们可以晚些再要。”
听到这里,沈重阳和陆为民心里清楚。
站在白莹的立场上,她已经给足了县局结案的时间。
以她的身份,她本可以直接下令,从县局把人提走。
然后这件间谍案就会以默默无闻的方式,彻底宣告完结。
这对赵长河、对县局的同志、对沈重阳,都是莫大的一种情感伤害。
陆为民有些拿不定主意。
一旁沈重阳却笑道:“我倒是还有个办法。”
陆为民和白莹齐齐看向他:“什么办法?”
沈重阳道:“找个人,假扮吴祥松,混进敌人的内部,把他们连根拔起。”
陆为民道:“可他们要是见过吴祥松,或者,人在县局内部,这个事儿可就走不通了。”
白莹却是眼前一亮。
“陆书记,根据我们从吴祥松口中得到的情报,他是53年因为成分问题,叛逃过去接受的训练。
十几年前,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关键,那边也没有给他提供具体的接头时间,只给了一处地点。”
接着,她把吴祥松知道的情况,大体做了个介绍。
陆为民越听越觉得沈重阳的办法可行。
而且,这很有可能,是老伙计赵长河的唯一机会。
可县局的同志,他也都了解。
派谁去,成了最后的问题。
这么想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沈重阳的身上。
这个年轻人做事有想法,还敢干。
听说这次打狼,赶狼的计划就是他提出来的。
到最后,他更是一个人深入狼群,干掉了狼王。
这才让后续赶狼的计划,得以快速推进。
他越想越觉得,沈重阳最是合适。
而沈重阳,却被他越看心里越发毛。
作为八年的老兵油子,他可太知道老首长这种眼神的意味了。
随即他道:“要我说这事儿,最后还是交给赵局做决定吧,咱们已经替他做得够多的了。”
这句话里,带着一丝丝的埋怨。
陆为民哪儿能听不出来?
他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他已经帮县局做得够多了。
到现在光奉献了,县局却连个荣誉都没有。
当即他哈哈一笑:“就数你小子鬼灵精,行了,我知道,亏本买卖你不做,说吧,有什么要求,我替他答应了。”
沈重阳无奈叹了一口气:“领导,这事儿搁谁身上,都是拿全部的身家性命在赌,您也别觉得我狮子大开口,毕竟我就是个小民兵。”
这话一说,白莹反倒是瞪大了眼睛。
她心说,原来被安排任务,还可以跟首长提要求?
那自己原来可真是傻...
不是,说好的为人民服务呢?
说好的服从命令听指挥呢?
这思想觉悟,这是能讲出许三多那种军旅故事的人?
他这样的,当民兵都不够格。
正想着看他吃瘪,被陆为民怼回去。
却听陆为民道:“我倒想看看,你这头狮子,能张多大的口!”
沈重阳想了想道:“首先,我想要个个人一等功,而且,该有的奖金、福利必须足额发放。”
陆为民点点头:“没问题,我可以帮你申请,还有呢?”
沈重阳又道:“第二,家里实在是有点儿揭不开锅了,打狼队的狼皮,县里能不能帮着解决一下收购问题?”
陆为民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心说这小子都这时候了,还在为打狼队的集体利益着想。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兵。
好事,必须满足。
随即他开口道:“这个事儿我会跟县里皮革厂打招呼,算是你们打狼队的集体统购统销。”
听到这里,一旁半天没吭声的陈保平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拳头里,正是他从公社求来的那份强制收购狼皮的通知。
“陆书记,我们公社提前就下了文件,这些狼皮,应该由我们红星公社自己来分配!”
陆为民看了他一眼。
“陈保平同志,关于你的问题,我待会再说。”
说着,他回过头看向沈重阳:“还有什么,一口气说完。”
沈重阳道:“最后一件事,我想代表团结屯全体村民,向您申请,换个大队长。”
这话说完。
陆为民还没答应。
陈保平却先被气笑了。
“沈重阳,就凭你,还想代表团结屯?你一个好吃懒做,喝酒耍钱的二流子,凭什么代表团结屯?”
他这边话音刚落。
就听门外有人大声道:
“他没资格代表团结屯,那我总有资格吧?陈保平,这些年你在团结屯都干了啥,要我们一件一件帮你说吗?”
随着这句话,院门外突然走进来一大堆村民。
刘建设和贾素芬带队,民兵跟在后面,老皮袄、老光棍,还有那些被陈保平欺负过的寡妇、农户全都挤了进来。
甚至大队部的会计、记分员,也被这帮人押了过来。
说话的,正是刘建设。
村民们一进门,便围着陆为民开始七嘴八舌,说起了这些年陈保平的“事迹”。
“打狼队的狼皮归个人所有,这是打狼队定的规矩,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能收走我们拿命换来的东西?”
“陆书记啊,您可得替我们做主啊,这个陈保平用我三岁的儿子威胁我,让我跟他...呜呜呜...”
“陈保平,我爹是被你派上山打野猪的,人死了大队没有补偿不说,我家的工分怎么有一半,跑到你那个没成年的儿子身上了?”
“陆书记,他欺负我这条老光棍家里没人,每天就给我4个工分,还拿走了我家祖传的医书。”
......
众人七嘴八舌。
陆为民听得眉头越来越紧。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这哪儿是生产队长?
这分明就是团结屯的土皇帝、大地主!
陈保平眼见这些人越说越起劲。
他目光死死落在了背对他,面向这帮群众的沈重阳身上。
都是因为他,一定是他煽动这些人,专门在陆为民眼前演这出戏!
既然他不让我活,也不让玉宝活,那谁也别想活。
想着,他慢慢退到墙角。
随手从背后墙头上摸下一块带尖的石头。
“沈重阳,老子活不了,你也别想活!”
他大吼一声,举起石头,朝着沈重阳的脑袋便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