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婭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后来他就带人来咱家了,说要咱家的狗帮全部牵走,还说咱家狗就值千把块钱,给咱三千算是给面子了。咱爸生气,把他推出去了。打那之后,他就三天两头来捣乱,最后咱爸才开枪嚇唬他们的。”
李越靠在老榆树上,听著图婭一句一句地把事情说出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攥著裤兜里打火机的手,指节泛白了。
图婭说完,抬起头看了李越一眼,又低下头去。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老榆树的叶子在头顶上哗啦啦地响,暮色越来越浓了,院子里那盏灯还没开,几个人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晃著,看不清楚表情。
厨房里传来丈母娘喊吃饭的声音,图婭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著李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屋里,只留下一个被暮色吞没的背影。
李越在老榆树下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烟来,叼了一根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柴头在磷纸上擦了一下,火光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又划了一根,这回点著了,凑到菸头上,吸了一口,火柴棍在手里烧到了头,烫了一下手指头,他才扔了。
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在暮色里很快就散了。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屋里走去。
屋里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淌出来,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块手帕。碗筷已经摆好了,菜还冒著热气,一家人围在桌边,等他一个人。
李越刚进屋,院子里就传来一阵狗叫。
不是那种见了生人的狂吠,是那种有人靠近院门的提醒,叫了几声就停了。紧跟著屯长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嗓门不大,但在安静的屯子里听得很清楚。
“越子,开门!”
李越转身出了屋,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閂。屯长站在门外,换了一件乾净的深蓝色褂子,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的,头髮也用梳子蘸水抿过了,看著比下午精神了不少。他手里没空著,拎著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方方正正的,不知道是什么。
“王叔,来就来唄,还拿啥东西。”李越笑著把人让进来。
屯长进了院子,把手里的油纸包举了举:“自家做的酱块子,你婶让带的,说你们在城里买不著这个味儿。”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六个盘子,把整张桌子占得满满当当的。中间是一个大海碗,燉的野猪肉,酱红油亮,冒著热气;旁边是炒野鸡肉,放了干辣椒,红彤彤的,看著就开胃;野兔肉红烧的,汤汁收得浓稠,掛在肉块上,亮晶晶的;辣椒炒鸡蛋金黄金黄的,葱花撒在上面,绿的绿的,黄的黄的;油炸花生米堆了一盘,皮红个儿大,炸得酥脆;还有一大盘蘸酱菜,水萝卜、小葱、黄瓜,洗得乾乾净净的,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著一碗大酱,是自家下的那种,闻著就香。
李越专门去前院把两箱哈城老白乾搬了过来,放在炕边。打开箱子,拎出两瓶,他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桌上。
屯长看见那两瓶酒,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他拿起一瓶,翻过来看了看標籤,又翻过去看了看瓶底,嘖嘖了好几声,才放下,看著老丈人,脸上的表情又羡慕又感慨。
“老哥,还是你有福啊!”屯长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真诚的羡慕,“这哈城老白乾,可是咱东北的名酒。咱这地方的人,你別说喝过,就是见过的人都没几个!今天咱也是借你的光了,咱也尝尝这老白乾!”
老丈人坐在炕头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嘴角那丝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从李越手里接过酒瓶,拧开瓶盖,酒香一下子就散开了,粮食的醇厚味道在屋里瀰漫开来,勾得人喉咙发痒。他把酒倒进碗里,一瓶正好三碗,不多不少,齐著碗沿,端起来不洒。
三人端起碗,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火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浑身上下都跟著热乎了。
屯长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坐在炕头的老丈人和坐在炕沿的李越,忽然开口了。
“越子,把图婭和你妈叫过来一起吃。”屯长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这么多好菜,等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丈人把酒碗端起来,又放下了。他看了屯长一眼,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带著几分老派的固执。
“你可拉倒吧。”老丈人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硬邦邦的,“咱这地界的规矩,老爷们喝酒,哪有女人上桌的份!”
这话要是搁在別人嘴里说出来,可能带著几分瞧不起人的意思,可老丈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是那种从小就这么过来的、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理所当然。
屯长笑了。他把酒碗端起来,跟老丈人的碗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乱说!”屯长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抬槓,“这是什么年代了,你还守著这老一套女人能顶半边天这句话,可出来不少年岁了。你这老思想,也该改改了啊!”
老丈人被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时间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他端起酒碗,闷闷地喝了一口,把碗往桌上一顿,不说话了,可脸上的表情明显带著几分不服气——不是不服气屯长说的话,是不服气自己怎么就被说得没词了。
屯长没再理他,扭头朝外屋喊了一嗓子。
“图婭!图婭!”
外屋传来图婭的应声,声音不大,隔著一道门,听得不太清楚。
“桌上菜多,赶紧叫你妈一起过来上桌吃饭!”屯长的嗓门不小,声音透过门板传出去,连院子里都能听见。
外屋的门开了,图婭笑著走了进来。她的手上还沾著水,围裙也没解,站在门口,看了看屯长,又看了看李越,最后看了看老丈人。
“王叔,你们老爷们喝就行了。”图婭的语气很客气,但也很实在,“我和我妈菜都留好了。我不过来你还能踏实喝酒,我要来了,那小崽子又闹腾。”
她说完,笑著转身就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外屋传来她和丈母娘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偶尔夹杂著几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