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狠狠吸一口气,挺直腰背:“平儿是我屋里的人,怎么罚、怎么打,我说了算!”
“不错,平儿是你的丫鬟。可锦衣卫执掌侦缉、监察百官庶民之权。二奶奶,你放印子钱、吞田租、私设刑堂的事,早一条条记在档册上了!
先前念你与平儿主僕一场,我才替你遮掩了那笔高利贷——谁知你非但不收手,还敢拿话堵我”
“行啊——”
王枫倏然抬手,將皇后刘嫣亲赐的螭凤玉牌举至眼前,日光下龙纹游动,彩凤展翅欲飞。
“二奶奶,你自己走一趟詔狱,还是我派人抬你去”
“这是……皇后娘娘的凤令!”
王熙凤出身世勛之家,见过的贵重物件不少,可眼前这块玉,雕工精绝,气韵凛然,绝非贗品。她脸色骤变,嘴唇微抖。
“正是!要试试吗”
王枫步步逼近,靴声如鼓。
王熙凤素有“脂粉队里的英雄”之名,可那威风,向来只镇得住丫头小子。而王枫手上早已染过数十条性命,此刻杀气翻涌如黑潮扑岸,逼得她额角沁汗,面无血色,喉头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迸不出来。
“聪儿……王大爷,求您手下留情!”
平儿扑通跪倒,死死抱住王枫小腿,指甲几乎抠进他袍角。
“平儿姐姐,快起来。”
王枫半蹲下去,一手托起她胳膊,轻轻扶她站稳。
转过身,目光扫过王熙凤惨白的脸:“凤姐,看在平儿面上,印子钱一事,我既往不咎。可若再让我撞见你折辱她,或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詔狱大门,可不认什么二奶奶、璉二奶奶!进去容易,出来难,铁骨硬汉进去也得低头伏法!”
“……知道了。”
王熙凤咬紧后槽牙,眼眶发热,几乎绷不住泪意。长这么大,何曾被人这般压著脖子训斥她垂眸敛袖,声音低得像片落叶,飘在地上便没了声。
“好姐姐,子时,院中等我!”
王枫鬆开平儿的手,指尖微扬,一道气流悄然钻入她耳畔,声音如丝如缕,却字字清晰。
平儿浑身一颤,这等神乎其技的传音手段,她何曾见过耳中刚落音,便猛地侧过脸去。
只见王枫正含笑望著她,还朝她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分明还藏著前日廊下拦路、掌心按上她腕子时的灼热心思。她心头一烫,慌得垂下眼睫,两颊霎时烧起两团胭脂色。
“一飞冲天!”
鸳鸯早奉贾母之命候在垂花门外,原是预备迎人,却將方才一幕尽数收进眼底,惊得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此刻见王枫神色从容,才悄悄提裙而出,步子轻得像踩著云。
他一身飞鱼服,银线绣浪翻涌,腰悬绣春刀,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既有清贵之气,又裹著一股压得人喉头髮紧的凌厉煞意。
再想起从前他在府里低头哈腰、连回话都怯声细语的模样,鸳鸯心头一震,恍如隔世。
她敛袖屈膝,深深一福:“奴婢见过王大爷!”
“不必多礼,头前带路。”
王枫袍袖轻拂,负手迈步,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转眼间,他已跨进荣禧堂门槛。
“王枫拜见老太君!”
他抬眼望向端坐上首的贾母,躬身长揖,衣襟微动,气度凛然。
“王千户,快请起!说来,咱们可是一门骨血呢!”
贾母略略欠身,目光却如尺子般上下打量著他,脑中浮起几日前他在此处斩钉截铁吐出“脱籍”二字的情形——那时只觉狂悖荒唐,暗忖不出三日,必会跪著求著回来。
如今再看,竟是真成了!
不过数日光景,他竟已跃居锦衣亲军千户之位
“这是大姑娘的信。”
他侧首一瞥,见王夫人也在座中,屋里除几个垂手侍立的丫鬟,並无釵黛与三春踪影,心下微憾。
“元春在宫里可安好”
王夫人伸手接过信笺,指尖微颤,急急问道。
“一切顺遂,皇后娘娘颇为倚重。”
王枫答得轻巧,只挑暖色说。
万贵妃那场暗火、自己如何横插一手挡下杀机……这些话,他半句不提。
不是畏惧皇权,而是宫闈秘辛,从来不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兄!”
“嗯。”
沈长青走在镇魔司青石道上,偶遇熟人,彼此頷首或拱手,动作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可无论谁,脸上都像蒙了一层薄霜——无悲无喜,无惊无扰,连笑意都吝於施捨。
他早已见惯。
毕竟此处是镇魔司,大秦最锋利的一把刀,主职是斩妖、诛诡、镇邪祟,附带些旁务,也儘是些见血封喉的活计。
可以说,镇魔司里没一个乾净手。
见多了断肢残骸、听腻了临死哀嚎,心肠自然就冷了、硬了、钝了。
初来此界时,他也曾不適,可日子久了,便也把这份漠然穿成了皮。
镇魔司占地极广。
能留下来的,要么已是名震一方的狠角色,要么就是骨头里透著凶悍、早晚要踩上巔峰的苗子。
沈长青,属於后者。
司內设两大职阶:镇守使,镇一方;除魔使,斩百祟。
新人入门,一律从最低等的除魔使做起,一层层往上熬,方有望执掌一方镇守之印。
他这具身子的前身,正是个见习除魔使,连正式除魔使的腰牌都没摸热乎。
靠著记忆,他对镇魔司的一砖一瓦、一规一矩,熟得如同掌纹。
没走多久,他便在一座小楼前止步。
不同於別处肃杀森然,这座阁楼静静立著,檐角微翘,窗欞素净,在满目猩红与铁锈味的镇魔司里,像一捧未染尘的雪。
此时阁楼门扉大开,不时有人影出入。
沈长青略一怔神,旋即抬脚迈入。
踏进阁楼的剎那,四周气息骤然一沉。
墨香浓烈扑鼻,底下却裹著一丝铁锈般的腥气,他眉峰微蹙,又迅速鬆开。
镇魔司的人,身上那股子血气早已渗进皮肉筋骨,洗不净、擦不去。
“这样最好!”
听王枫说贾元春在宫中安然无恙,王夫人顿时笑逐顏开。
急忙拆开信封,双手捧著递向贾母。
“王大人,您竟一日两度护驾——先保陛下龙体,再救皇后凤驾!”
贾母匆匆扫了几行字,忽地抬头,满脸惊愕。
“全是圣人垂恩!天子与皇后洪福齐天,我不过恰巧撞上罢了!”
王枫朝皇城方向拱手作揖。
“这般周折,实属不易啊!”
贾母頷首赞道。
待通篇读完,才將信交还王夫人,自己闭目思量片刻。
“王大人,您本就出自荣国府!如今位高权重,老太太我脸上也添三分光彩!想备份薄礼相贺,不知可肯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