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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的码头,风雪交加。
朱瞻基亲自扶著御輦的扶手,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他把那个足以震塌大明天空的秘密,死死地压在了心底。
回京的路上,只有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连咳嗽声都被风雪吞没了。
没人知道,这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里,躺著的大明皇帝,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进了德胜门。
朱瞻基立刻下令,除了杨荣、杨士奇这两个內阁重臣,以及那个已经交出兵权、现在只剩下虚名的英国公张辅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御輦半步。
就连平日里伺候朱棣最勤快的太监总管黄儼,也被挡在了乾清宫门外。
“殿下,这是为何”
黄儼尖著嗓子,有些不甘心,“老奴伺候皇上几十年了,这端茶递水的……”
“滚。”
朱瞻基只说了一个字,眼神冷得像冰。
黄儼嚇得一哆嗦,赶紧捂著嘴退下去了。
乾清宫的暖阁里,碳火烧得正旺。
但即便如此,躺在龙塌上的朱棣,依然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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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张蜡黄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皇上……”
杨荣跪在床边,老泪,“臣来晚了。”
朱瞻基小心翼翼地把朱棣扶起来,在他身后垫了几个软枕。
朱棣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了张辅身上。
“英国公……”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隨时会断掉的风箏线。
张辅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把头磕得邦邦响:“臣在!臣罪该万死!没能……没能……”
说到后面,他也说不下去了。
安南虽然打贏了,北伐却败得这么惨。
他这个掛名的大將军,难辞其咎。
“不怪你……”
朱棣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去扶他,“是朕……是朕太急了。那蓝玉……不是凡人啊。”
说到蓝玉。
在这暖阁里的几个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个名字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朕的时间……不多了。”
朱棣没给他们矫情的机会,直接拋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这大明的江山……还要有人扛著。”
杨荣和杨士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
立储
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太子朱高炽虽然还在位,但大家都知道,皇上一直嫌他胖,嫌他软弱。再加上汉王一直在一旁煽风点火……
“传旨……”
朱棣剧烈地喘息著,那是肺里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汉王朱高煦……即刻……即刻就藩乐安州!”
“就藩”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这哪里是就藩
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手里还握著一部分兵权的汉王赶出京城,赶到山东那种小地方去,分明就是流放!
这是在给太子铺路啊!
“皇上圣明!”
杨士奇反应最快,赶紧磕头。
他早就看出汉王那狼子野心了。
如果不把他弄走,皇上一死,京城必乱。
“可是……汉王若是不肯走呢”
张辅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这朱高煦可不是省油的灯。手底下还有几千死士,那是真的敢拼命的主。
“不走”
朱棣那浑浊的眼中,突然爆发出一股最后的迴光返照般的戾气,“那就……那就……杀!”
那个“杀”字出口。
暖阁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瞻基。”
朱棣把目光转向孙子,“这件事……你去办。別让朕失望。”
朱瞻基身子一震。
他知道这是皇爷爷在教他怎么做个狠人。
帝王家,哪有什么骨肉亲情。
“孙儿领旨!”
朱瞻基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虽然还带著稚气,但已经有了几分决绝。
“还有……”
朱棣的眼神开始涣散,“守住……守住北京。这里是国门。只要这就是在……大明的脊樑就在。哪怕……哪怕蓝玉打过来了……也不能……”
“不能退啊!”
他突然大喊一声,那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来的。
“臣等遵旨!誓死守卫北京!”
眾人齐声应道。
朱棣似乎听到了他想听的答案。
他满意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解脱,还带著几分遗憾。
他努力抬起手,似乎想抓住点什么。
也许是想抓住那曾经纵马驰骋的漠北草原。
也许是想抓住那梦想中万国来朝的盛世。
又或者,只是想最后摸一摸这龙塌,这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位置。
“瞻基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变成了梦囈般的低语,“其实……朕不想做个坏人。真的……不想……”
“朕只是……想证明给父皇看……朕比那个建文……强……”
“可为什么……为什么……”
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那是英雄末路的悲凉。
那只枯瘦的手,终究还是没能抓住任何东西,无力地垂了下去。
重重地摔在明黄色的被褥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皇上!”
“皇爷爷!”
哭声在乾清宫里炸开。
永乐十二年冬,这个曾经让整个大明都在他脚下颤抖的男人,这个一心想要超越父皇、甚至超越太祖的马上皇帝,终於累了。
他走了。
带著满身的伤痛和遗憾,带著未竟的北伐大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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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跪在龙塌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嚎啕大哭。
他只是紧紧握著朱棣那只逐渐冰冷的手,眼神死死盯著窗外飘落的雪花。
外面的天,是灰色的。
就像这大明的未来一样,充满了未知和阴霾。
“封锁消息。”
朱瞻基站起身来,那是和在通州码头上一样的话,但这一次,多了几分成熟和坚定。
“尤其是不能让汉王知道。”
他对张辅说道,“英国公,你即刻带兵控制九门。没有我的手令,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杨阁老。”
他又转向杨荣,“你立刻草擬詔书,以皇爷爷的名义,命汉王即刻启程就藩。不得有误。”
“那……太子那边呢”
杨士奇问。
“父王还在南京。”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我已经派最心腹的人去报丧了。但在他回来之前,所有的政务,由我暂代。”
“遵命太孙殿下!”
眾人看著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原本以为他只是个还没长大的雏儿。
但此刻,那种临危不乱的气度,那种杀伐果断的眼神,竟然像极了刚才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或许。
这大明的天,虽然塌了一角。
但这根顶樑柱,算是立住了。
……
汉王府。
朱高煦正在喝闷酒。
他心里憋屈啊。
本以为这次北伐能立大功,把那个死胖子从太子位上拉下来。
结果呢
被蓝玉那帮孙子用怪枪打得像狗一样。
还差点把自个儿搭进去。
“王爷!”
一个心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宫里有消息了!”
“怎么说”
朱高煦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是那老头子废太子了还是让咱们进宫领赏”
“不是……”
心腹擦了擦汗,脸色有些发白,“是……是让您就藩乐安州的旨意下来了。”
“什么!”
朱高煦一脚踹翻了桌子,酒壶酒杯碎了一地,“就藩这个时候让我就藩还要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山东”
“老头子疯了吗”
他在屋里像困兽一样转圈,“那蓝玉就在山东边上呢!让我去那儿,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王爷……会不会是……”
心腹犹豫了一下,“会不会是宫里那位……不行了”
朱高煦一愣。
隨即,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不行了”
他摸著下巴,“要是真不行了,那这京城……还能是那个死胖子的”
“来人!”
他大吼一声,“点起府兵!隨我进宫!我要去……侍疾!”
“慢著!”
就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英国公张辅一身戎装,身后带著整整一队的御前带刀侍卫,大步走了进来。
“英国公这是何意”
朱高煦脸色一变,手按在了腰刀上。
“奉皇上口諭。”
张辅抖开一道圣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汉王朱高煦,即刻启程就藩。不得延误。违者……以谋逆论处。”
“谋逆”
朱高煦气笑了,“老子是他亲儿子!他凭什么说我谋逆”
“王爷。”
张辅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是皇上临终前的……最后一道旨意。您要是还当自己是个人子,就別再闹了。”
“临终!”
朱高煦脑子里嗡的一声。
真的死了
那个一直压在他头顶上、让他既畏惧又想超越的父皇,真的死了
“瞻基殿下说了。”
张辅补了一刀,“只要王爷现在走,什么事都没有。您还是大明的好王爷。要是再纠缠不清……那九门的守军,可就不认您这个二叔了。”
朱高煦看著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侍卫。
又看了看窗外那越来越大的风雪。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好……好啊……”
他惨笑著,眼泪流了下来,“老头子啊老头子,你就是到死……也防著我这手啊。”
“走!我走!”
他把酒壶狠狠摔在地上,“我去那个乐安州!我去给你们当看门狗!行了吧!”
那一刻。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
京城的冬天,从未像今年这么冷过。
当太子朱高炽接到报丧的密信,在南京大哭一场,然后连滚带爬地往北京赶的时候。
北京城里。
朱瞻基已经稳住了局面。
汉王走了。
九门依然森严。
蓝玉那边似乎也保持了默契,並没有趁机发难。
或许。
那个在瀋阳的男人,也在给这位老对手最后的尊重。
朱瞻基站在午门的城楼上,看著远处那片被白雪覆盖的江山。
“爷爷。”
从今天起。
这大明的担子,孙儿替您扛了。
不管多难。
孙儿都会替您守住这北京城。
哪怕那个蓝玉是天上的神仙,孙儿也要让他知道。
朱家的种,没一个是软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