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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8章 海运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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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的夜,静得嚇人。

    自从朱棣晕倒的消息被严密封锁后,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股诡异的低压之中。虽然表面上还是歌舞昇平,官员们照常上朝议事,但那股子不安的气息,就是顺著宫墙缝往外渗。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

    刚刚甦醒不久的朱棣,这会儿正半倚在龙床上,手里紧紧捏著一份户部的奏摺。那奏摺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没粮……没粮!”

    他一把將奏摺摔在地上,那力道大得牵动了刚好的伤口,让他一阵剧烈咳嗽,“大明富有四海,现在竟然告诉朕,连几十万大军半年的口粮都凑不齐!你们这群尚书,该杀!”

    “陛下息怒!”

    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夏原吉,头都不敢抬,额头死死抵著金砖地面,“实在是……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江南的漕粮大部分都在运河上被耿璇那廝卡著,要么交天价过路费,要么被扣押。海路……海路那边又全是黑龙舰队的影子,咱们的商船根本出不去!”

    “那京城的存粮呢!通州的仓储呢!”

    “通州……通州大仓倒是还在,但也只够支撑两月。加上北伐大军的消耗,还要养著修皇宫的几十万民夫……陛下,若是现在开战,就算咱们能打贏,那这几十万人吃什么喝什么”

    夏原吉说到这里,都要哭了。

    这哪是管钱,这是在受罪啊!

    朱棣胸口剧烈起伏著。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该死的补给线。

    从江南到北京,这几千里的路程,就像是一根被蓝玉死死掐住的血管。只要那个反贼稍微一用力,大明这条巨龙就会因为缺血而窒息。

    “海运!”

    许久,朱棣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却坚定,“运河走不通,那就再试一次海运!朕就不信,这一望无际的大海,全是那个蓝玉说了算!”

    “陛下……”

    夏原吉想劝,但看到朱棣那吃人的眼神,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传陈瑄!”

    朱棣低吼,“朕要见平江伯!现在就见!”

    ……

    深夜。

    平江伯陈瑄被紧急召入宫中。

    这位曾经在长江上倒戈、助朱棣渡江的大功臣,这几年日子过得並不舒坦。虽然封了伯爵,但也因为上次海运失败而一直被冷落。

    此刻,他跪在朱棣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陈瑄。”

    朱棣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朕记得你是水师出身,也是最懂海路的人。当年你帮朕渡江那股子聪明劲儿呢怎么现在连几十万石粮食都运不过来”

    “臣……臣知罪!”

    陈瑄磕头如捣蒜,“只是那黑龙舰队船坚炮利,咱们的水师根本……”

    “朕不要藉口!”

    朱棣打断他,“朕只要结果!现在京城就在饿死人的边缘,北伐大军马上就要断顿!你给朕一句实话,要是再给你一次机会,能不能把粮食运过来!”

    陈瑄身子一抖。

    他听出了皇帝话里的杀意。

    这要是说半个不字,估计今晚就出不去这个门了。

    “能!”

    陈瑄一咬牙,豁出去了,“只要陛下肯放权,给臣调动沿海卫所船只的权利,臣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从海路上杀出一条血路!把粮给您运到天津卫!”

    “好!”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朕现在就封你为『漕运总兵官』,提督山东、直隶海防一切事宜!你要船给船,要人给人!只要你能把粮运来,以前那些败仗,朕既往不咎!若是再败……”

    他没说下去,只是那眼神比什么都管用。

    “臣……万死不辞!”

    陈瑄重重叩头,然后退了出去。

    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这位老將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知道,这不仅是一次运粮,更是一次拿著全家老小性命去赌的冒险。

    ……

    青州,平江伯府(临时行辕)。

    陈瑄一回来,就召集了手下的所有亲信將领。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把朱棣的圣旨往桌重重一拍,“这次不是闹著玩的!皇上发了狠话,要想活命,要想保住咱们头上的乌纱帽,就得从蓝玉那个阎王爷嘴里把粮食抢出来!”

    眾將面面相覷。

    “伯爷,怎么抢啊”

    一个千户苦著脸,“那黑龙舰队在海上转悠,咱们那几艘破船,那就是送死啊!”

    “正面硬拼那是傻子!”

    陈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咱们这次不走深海!那是黑龙舰队的地盘。咱们走……贴岸走!”

    他展开一张海图,指著山东半岛那一圈曲折的海岸线,“咱们从淮安出发,贴著岸边,利用浅滩和礁石掩护。那黑龙舰队的大船吃水深,不敢靠太近。只要咱们船小、快,利用夜色掩护,还有这一路的暗礁,就能把他们甩掉!”

    眾將眼睛一亮。

    这確实是个险招,但也確实是个办法。

    “还有!”

    陈瑄又补充道,“所有的粮船,都给老子在船帮上绑满沙袋和湿棉被!防他们的火炮!就算被打著了,也能扛一会儿!”

    “是!”

    ……

    三天后。

    淮安港。

    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秘密集结。

    这次不同於以往那种笨重的大海船,陈瑄调集的全是吃水浅、速度快的中小型沙船。船上装的虽然不多,但胜在数量庞大,足有上千艘。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群准备迁徙的蚂蚁。

    “出发!”

    隨著陈瑄一声令下,千帆竞发。

    船队並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衝进深海,而是像一条蜿蜒的长蛇,紧紧贴著海岸线向北蠕动。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

    海面上风平浪静,连个苍蝇都没看见。黑龙舰队的主力似乎並没有发现这支“老鼠搬家”般的船队。

    陈瑄站在旗舰上,手里拿著千里镜,紧紧盯著海面。

    他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伯爷,前面就是石岛了。”副將在旁边提醒,“过了这就进渤海湾了。”

    陈瑄点点头。只要进了渤海湾,离天津卫就不远了。

    然而。

    就在船队刚刚绕过石岛的一处海岬时。

    “那是什么!”

    那个举著千里镜的副將突然惊叫失声。

    陈瑄猛地夺过千里镜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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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前方的海面上,原本空荡荡的地方,不知何时突然冒出了几艘造型奇特的快船。

    那些船不大,甚至还没他们的粮船大。但每艘船上都掛著一面黑色的骷髏旗,而且不像传统的风帆战舰,它们的侧舷竟然装著一排排像是……轮子一样的东西

    “那是……辽东的人力轮船!”

    陈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一种蓝玉通过“军工司”搞出来的黑科技。用人力踩踏驱动明轮,速度极快,而且不依赖风向,专门用来在浅水区作战。

    “不好!中计了!”

    陈瑄大吼,“快!转舵!转舵!往回跑!”

    但已经晚了。

    就像早就等著猎物上鉤的狼群一样,那些辽东快船並没有给这支笨重的粮船队任何逃跑的机会。

    “嗖嗖嗖——!”

    隨著几声尖锐的呼啸,那几艘快船上並没有开炮,而是射出了一排排带著火光的火箭!

    那不是普通的火箭。

    那是被油脂浸泡过、箭头绑著硫磺包的特製燃烧箭。

    “噗噗噗!”

    火箭如雨点般落下,钉在粮船那掛满沙袋和湿棉的船帮上。

    起初还没怎么著。

    但紧接著,那些快船突然加速冲了过来,船头的撞角上竟然绑著……火药桶!

    “轰——!”

    第一声巨响传来。

    一艘辽东自爆快船(里面全是死囚或者敢死队),直接撞进了一艘满载粮食的大沙船腰部,然后引爆了。

    那一瞬间,火光冲天。

    整艘沙船被炸成了两截,无数的白米伴隨著断木残肢飞上了天,然后像雪片一样洒落海面。

    “疯子!这群疯子!”

    陈瑄看得目眥欲裂。

    他没想到蓝玉竟然狠到这种地步,连人命都不当回事!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

    整个粮船队瞬间乱了套。因为是贴岸航行,队形拥挤,一艘船被炸,旁边的船根本躲不开,反而发生了连环碰撞。

    大火顺著风势迅速蔓延。

    那些原本用来防火的湿棉被,此刻在辽东军那种加了猛火油的燃烧弹面前,就像乾柴一样助燃。

    短短半个时辰。

    这支承载著北京乃至整个大明希望的运粮船队,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海面上全是熊熊燃烧的船骸和为了逃命跳进水里的士兵、民夫。

    惨叫声、爆炸声,连成一片。

    陈瑄的旗舰也没能倖免。一枚火箭射穿了船帆,大火瞬间吞噬了桅杆。

    “伯爷!快走吧!船要沉了!”

    几个亲兵架著已经呆若木鸡的陈瑄,强行把他拖上了一艘小舢板。

    陈瑄回头看著那片火海。

    他看到的不是船和粮食,那是大明的命,是朱棣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完了……全完了……”

    这位在风浪里搏杀了一辈子的老將,此刻像个孩子一样瘫坐在小船里,老泪。

    ……

    三天后。

    天津卫。

    朱棣站在刚刚完工的码头瞭望台上,死死盯著远处灰濛濛的海面。

    身边站著同样焦急的夏原吉和太子朱高炽(虽然被软禁,但运粮这种大事他也在场)。

    所有人都盼著那支船队的影子。

    然而。

    等来的只是一艘破破烂烂的小舢板,和那个浑身焦黑、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陈瑄。

    “粮食呢”

    朱棣只问了三个字。

    陈瑄头都不敢抬,只是颤抖著指向大海的方向,然后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嚎:“皇上……臣该死啊!全……全都餵了鱼了!”

    朱棣身子晃了晃。

    身边的太子赶紧伸手去扶。

    “父皇!”

    朱棣一把甩开他的手。

    他没有发火,甚至连那標誌性的咆哮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片大海。那片他本以为可以通过陈瑄这个叛將掌控的大海,如今却像一堵无形的墙,死死地挡在他的北伐路前。

    “蓝玉……”

    朱棣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那种深深的挫败感,比身体上的病痛更让他窒息。

    “回宫。”

    许久,朱棣转过身,背影萧索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知道。

    海路彻底断了。

    没了粮,那份还没来得及实施的北伐计划,又得塞回枕头底下去了。

    而那个远在瀋阳的对手,恐怕现在正在举杯庆祝吧。

    “陈瑄。”

    走了几步,朱棣没有回头,“这次朕不杀你。你这条命……留著给朕下次运粮用。下次要是还运不来……”

    他没说下去。

    但陈瑄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谢主隆恩!”

    陈瑄重重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鲜血长流。

    ……

    这一天,天津卫的海风很大。

    但吹不散朱棣心头的那层阴霾。

    大明的那艘巨轮,在內忧外患的风浪中,似乎更加摇摇欲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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