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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5章 御使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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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棣的“开荒大典”点燃了十几万溃兵的军心。

    当整个永平府大营都沉浸在一种破釜沉舟的激昂气氛中时,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传来了。

    皇帝派来的“御使”到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永平府帅帐前,朱棣早已下达严令。

    所有將士,必须以最高规格迎接圣使。

    他自己换上了许久未穿的华丽亲王常服。

    丘福、张玉等一眾高级將领也都穿戴整齐,表情肃穆地站在他的身后。

    北风呼啸,捲起地上的沙土,刮在人脸上生疼。

    但他们站得笔直如枪。

    没过多久,远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说它奇怪,是因为这支队伍与整个北方大营肃杀简陋的气氛格格不入。

    队伍前方是十几面鲜红的丝绸旗帜,簇拥著一辆用金箔包裹、装饰著流苏与瓔珞的豪华马车。

    马车周围护送著近百名锦衣卫緹骑。

    他们穿著崭新的飞鱼服,腰挎精致的绣春刀,盔甲擦得鋥亮,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威风凛凛。

    朱棣身后的丘福却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一眼就看出,这些人都是些样子货。

    盔甲太新,太乾净了,连一丝划痕都没有,根本不是用来打仗的。

    这支光鲜亮丽的队伍缓缓在朱棣等人面前停下。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白净无须的手掀开。

    一个年约五旬,面白无须,身穿絳紫色蟒袍的太监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充满了久居宫廷的矜持与傲慢。

    他就是当今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大太监之一,司礼监掌印太监刘成。

    “恭迎御使!”

    朱棣第一个撩起王袍下摆,单膝跪了下去。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恭敬。

    他身后的所有將领也都齐刷刷地跟著跪了下去。

    刘成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威名赫赫的燕王殿下,嘴角勾起一抹几乎不可察的弧度。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伸出双手,亲自將朱棣扶起。

    他的嗓音有些尖细:“哎哟,王爷使不得,使不得呀!您是君,咱家是奴才,哪有让主子给奴才下跪的道理快快请起!”

    他嘴上说著客气话,手上的动作却不紧不慢。

    朱棣顺势站起身,脸上堆满了诚惶诚恐的笑容。

    “公公说笑了,您是替父皇而来,代表的是父皇的顏面,儿臣怎敢不敬”

    “让公公一路远来,辛苦了。”

    刘成呵呵一笑,拍了拍朱棣的手背说道:“不辛苦,不辛苦。能为陛下分忧,为王爷分忧,是咱家的福分。”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著身后的小太监招了招手。

    “来,把陛下赏赐给王爷和將士们的礼物呈上来。”

    那小太生立刻捧著一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过来。

    刘成亲自打开食盒。

    一股甜腻的香气瞬间飘散开来。

    食盒里装的竟是满满一盒南方才有的桂糕、龙鬚酥、梅饼。

    各种糕点包装精美,玲瓏剔透。

    在场的將领们看到这一幕,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丘福,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握得咯吱作响。

    这是何等的羞辱!

    十几万大军在这里连饭都快吃不饱,每天就著冰冷的雪水啃著能硌掉牙的干饼。

    可朝廷送来的“慰问品”,竟然是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甜腻点心!

    这点东西够谁吃

    能顶什么用

    这不是犒劳,这分明是在讥讽!

    然而,朱棣的脸上却露出一种受宠若惊的狂喜。

    他小心翼翼地从食盒里捏起一块桂糕,放进嘴里细细品尝著。

    然后,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无比陶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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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吃!真好吃!”

    “儿臣已经许久没有尝到这么地道的家乡味道了!”

    “父皇竟还记掛著儿臣的口味……”

    他说著说著,眼眶竟然微微泛红。

    “儿臣,谢父皇隆恩!劳烦公公替儿臣转达对父皇的感激之情!”

    他的神情真挚,就连刘成都看不出丝毫破绽。

    刘成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位燕王殿下,比他想像的要识时务得多。

    ……

    中军帅帐之內,刘成高坐上首,朱棣反而坐在了侧下方。

    刘成清了清嗓子,展开黄色的圣旨,开始用他那独特的尖细嗓音宣读起来。

    圣旨的內容,和朱棣之前收到的口諭大同小异。

    再次强调了屯田必须在“指定区域”,必须“登记在册”。

    並且,正式任命刘成为“征虏大军屯田监军”,授予他“督查、审核北方一切屯田事务”之权。

    每当刘成读到那些限制燕王权力的条款时,他的声音就会不自觉地提高几分,眼神也会有意无意地瞟向朱棣。

    而朱棣则是全程低著头,一脸虚心受教的恭顺模样。

    当圣旨宣读完毕,朱棣立刻再次“诚惶诚恐”地领旨谢恩。

    他甚至主动提出:“刘公公一路鞍马劳顿,我这帅帐旁边的院子,是整个军营里最大也最乾净的。公公若不嫌弃,不如就暂且屈就於此我再拨一个百人队,专门听候公公差遣!”

    这个提议让刘成都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朱棣竟然会“恭顺”到这个地步,自然是欣然接受了。

    ……

    当晚,朱棣为刘成“接风洗尘”,特意举办了一场酒宴。

    军营里拿出了最好的酒,最肥的羊。

    宴会之上,朱棣表现得极其热情,频频向刘成敬酒。

    他一口一个“刘公公”,一口一个“您老”,言辞间充满了亲近和討好,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极低。

    刘成在眾人的吹捧之下也有些飘飘然了,喝得满面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他大谈自己在京城伺候皇帝的光辉事跡,又感嘆北方条件的艰苦,言语间那种发自骨子里的优越感毫不掩饰。

    与朱棣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帐內其他將领的冰冷。

    丘福、张玉等人只是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们面前都摆著一坛酒,谁也不说话,就那么一碗接著一碗地喝著闷酒。

    他们的脸上都没有表情,但帐內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只有姚广孝静静地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吃得很少,喝得也很少,一言不发。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宴会上的每一个人。

    他看著朱棣近乎諂媚的笑脸,看著刘成得意忘形的丑態,也看著丘福等人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

    他的嘴角,自始至终都掛著一抹无人能懂的淡淡微笑。

    ……

    这场诡异的酒宴终於结束了。

    刘成被两个小太监搀扶著,心满意足地回了他的新行辕。

    大帐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朱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丘福终於忍不住了。

    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红著眼睛低声吼道:“王爷!何至於此!您是我北方的王,何必对一个阉人如此……”

    “砰!”

    他话还没说完,朱棣猛地一拍桌子。

    整个帅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棣的身上。

    朱棣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半点笑意,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疲惫。

    他看著丘福,一字一句地说道:“本王演这齣戏,不是给他看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南方。

    “是给南京城里,那张龙椅上的人看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森然的寒意。

    “他得仔细地看,慢慢地看,才能看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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