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把北静王府的往来洗成了寻常人情,又把宝玉的嫌疑推成了世家子弟的寻常交际,最后还搬出了朝廷和三司壮声势。
贾赦听完神色微动,觉得这个说辞勉强能站住脚,当即又上前一步:
“没错!我们与北静王府只是正常往来。若有半点不妥,北静王还好好在诏狱里待着呢,大可以叫过来审问,看我们荣国府有没有勾结他!”
贾赦平日里不理府务,此时却难得与贾政配合默契。
这话既是在向贾环示威——你拿不出过硬的证据,又暗暗把贾政推在前面——要查先查二房。
贾琏见父亲和叔父都站了出来,也赶紧跟着开口:“对,单凭这些就要抄产业,说不过去。若要硬来,我们也只好去陛
王熙凤站在廊下,冷眼看着这几个方才还在互相指责的男人,转眼间又抱成一团,把矛头一齐对准了贾环。
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如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倒是一个比一个会说场面话了。
贾环的目光落在贾政面上,停了片刻。
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方才还在质问他怎么不带圣旨,如今又搬出四王八公的情谊来当挡箭牌。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冷。
“普通来往?我看不见得。”
他抬步便往院门外走去,陈奇紧跟在他身侧。
贾政愣住了,满院的人面面相觑。
却听贾环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满院人的耳中。
“我此行的主要目标,可是你的好儿子,贾宝玉。”
王夫人浑身一震,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张开双臂拦在贾环面前。
她的头上青筋微凸,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贾环!你害他还不够吗!你整他一次不够,还要整第二次!他不过是和北静王说了几句话,你就要把他往死里整——你还有没有半点兄弟情分!”
贾环脚步未停,淡淡道:“让开。”
“不让!你这庶出的孽种,别想害我的宝玉……”
啪!
众人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巴掌响,王夫人的身体便像断了线的纸鸢般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廊下的花盆架上。
花盆架轰然倒塌,碎瓷和泥土砸了她一身。
她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溢出一缕血丝,瘫在碎瓷堆里呜呜地呻吟着,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贾环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慢擦拭着手指,语气平淡:“阻挠办案,视为同罪。”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贾赦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邢夫人腿一软,扶住了身旁的廊柱才没跌倒。
贾琏双腿直发抖,方才在父亲面前撑出来的硬气荡然无存,连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廊柱上。
贾政面色铁青,双拳攥得发白,指节咔咔作响。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王夫人,又看了看贾环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嘴唇翕动了半天,却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他最看重的宗族规矩、孝悌伦常,在这个庶子的脚下被碾成了齑粉,可他连一句像样的斥责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妻子拦阻晓骑卫办案该打?还是说庶子忤逆嫡母该杀?
人还在地上躺着,贾环已经擦完手指扔掉帕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王熙凤远远站在廊下,手心都是汗,心中却觉一阵畅快。
平儿张着嘴看了半晌,低下头去,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贾环没有再看任何人,穿过垂花门,径直朝怡红院走去。
怡红院里的花草枯了半边,残叶落在阶前,被纷乱的脚步踩得粉碎。
贾环跨进院门时,袭人正端着一盏茶从里间出来,抬头便撞见满院的玄黑睚眦服和腰间冷光森然的雁翎刀,手中茶盏啪地摔碎在青石地上。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陈奇一脚踹开里间的门。
贾宝玉正缩在窗下的贵妃榻上,被这一脚惊得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后背紧紧贴着墙壁,面色惨白如纸。
两名骁骑卫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住,从里间拖了出来。
贾宝玉双脚在地上乱蹬,声嘶力竭地大喊:“你们干什么!你们不能抓我!我是荣国府的宝二爷!你们不能——”
“给我老实点!”
贾环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怡红院狭小的院落里炸开,贾宝玉的嘶喊被这一巴掌扇得戛然而止。
他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他缓缓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贾环,像是难以置信这一巴掌真的落在了自己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