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落。
两道人影在小镇外的荒山小径上疾掠而过,脚下枯枝败叶被夜风卷起,又无声落下。
他们在林间穿行如鬼魅,直入田间一座不起眼的农家客栈。
房里烛火只点了一盏,光线昏暗。
夏侯宇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上慢慢擦拭着那柄玄铁剑的剑身。
剑身上的符文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是无数条细小的黑蛇在剑身上游走不定。
门被轻轻叩响,三短一长。
两道人影推门而入,衣襟上还沾着山间的夜露。
“说。”夏侯宇头也不抬。
为首的探子单膝跪地,语速极快地将演武场上的战况一一道来,从辰南如何连败十二人,到赵铁山上台后三剑落败,再到赵铁武如何被戏耍般打下擂台。
他口齿清晰,连辰南用剑鞘敲赵铁武肩头的细节都没有漏掉。
夏侯宇擦拭剑身的手停了下来。
“赵铁武?阔剑门那个新任门主,九品宗师?”
“正是。辰南从头到尾都在戏耍他,最后只用一剑就震断了他的玄铁巨剑。属下等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夏侯宇将剑横在膝上,半晌没有说话。
“他的剑法,是哪一家的路数?”
探子略一迟疑,“对方用的是星辰剑圣的星辰剑法,但我仔细看了,和之前堂主说的一样,带有碧波阁的潮生剑意。”
“碧波阁。”夏侯宇念出这三个字时,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以你判断,此子修为到了哪一步?”
“能轻松击败赵铁武,至少是九品巅峰。但以他今日展现的实力来看,属下大胆猜测——”探子停顿了一下,“他可能已经摸到了半步天人的门槛。”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玄狐站在角落里,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半步天人。
整个大周江湖,九品宗师虽少但还有那么一些,可能迈过那道门槛的人,却是凤毛麟角。
武道盟的盟主萧望岳便是半步天人,那也是他苦修半生才达到的境界。
而辰南,才多大年纪?
“半步天人。”夏侯宇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慢慢咀嚼了一遍。
他的脸上没有惊惧,没有凝重,反而浮起一丝奇异的笑容。
“的确是天才,半步天人,放在以前,连老夫都要说一声佩服。这些年来,江湖上所谓的天才,老夫见得多了。骁骑卫大都督燕雨算是天才,萧望岳也算是天才。可他们到了这个年纪,也不过如此。”
他顿了顿,烛火在他浑浊的老眼中跳动了一下,“不过,也该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天才了。”
他站起身来,从桌上拿起一面铜镜。
他对着铜镜端详着自己的面容——沧桑、却有一种诡异的俊美。
他的手指在脸颊上轻轻抚摸,像是抚摸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旧衣裳。
然后他打开一只木匣,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那个辰南,我亲自去杀,正面斩杀。”
玄狐上前一步,“堂主,您的身份……”
夏侯宇将面具仔细地贴在脸上,手指沿着面具边缘慢慢按压,动作缓慢而细致,像是闺阁少女在描眉,
“我现在是一个隐士散修,上台挑战,擂台之上堂堂正正击败辰南,然后失手杀人……”
玄狐不再多言。
夏侯宇又问起另一件事:“贾环呢?最近几天似乎销声匿迹了。”
“他一直在武道盟总部,没有出来。”玄狐道,“他是朝廷官员,不会亲自参加比武。”
夏侯宇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可惜了。定远侯,好大的名头。云中城那一剑,确实有些门道。老夫本想在擂台上正面碾压他,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小侯爷、武道天才,也不过是不堪一击。”
他叹了口气,“可惜他不上台,那便只能在其他地方杀了。”
探子和玄狐都退出了房间。
夏侯宇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已经完全陌生的面孔,缓缓握住了桌上的玄铁剑。
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杀意。
……
另一边,武道盟总部。
密室里茶香氤氲,贾环已卸下了辰南的易容装扮,换回了那身深色便袍。
萧望岳亲手给他斟了一杯茶。“侯爷,这一手着实漂亮。如今辰南的名声已经和你不相上下,江湖上有人将你们并称为‘绝代双骄’。”
贾环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名声这东西,够用就行。”
“话虽如此,但在江湖上行走,名声便是最好的护身符。”萧望岳正色道,“有人敬你,便有人怕你;有人恨你,便有人想杀你。不管哪种,总比默默无闻强。”
贾环不置可否,转向站在角落里的柳湘莲,“暗影楼的人,查清楚了?”
柳湘莲点头,“我们查到几个行踪可疑的人,经过追踪查明,他们的落脚点就在天南山东面一片乡野间,离山脚不过二十里。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不敢靠近,具体情况并未查明,不过可以肯定,里面有高手。”
萧望岳与公孙述对视一眼。
公孙述上前一步,“侯爷,当年玄铁堂的幸存者,夏侯武,应该是来了。”
“夏侯武?”贾环眉头微挑,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说。
“玄铁堂堂主夏侯烈之子。”公孙述缓缓道,“此人成名极早。十八岁入武道宗师,二十五岁至八品巅峰。这个修炼速度放在他的那个时代,江湖上无人能出其右。”
贾环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转了一圈。
十八岁宗师,二十五岁八品——这个速度确实称得上恐怖。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众人,所有人都正下意识地看向他。
二十岁的九品宗师,赵铁武那种老牌九品宗师在擂台上被他当猴耍。
什么天才和他比,都不过如此。
萧望岳轻轻咳嗽了一声,把视线移开。
公孙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假装在研究茶汤的颜色。
贾环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继续问道:“当时他就达到了八品宗师,那他如今的实力,到了什么地步?”
萧望岳放下茶盏,神色凝重起来。
“侯爷还记得,当日老夫曾与你说过武道境界的桎梏吗?这道桎梏,江湖上能越过的人凤毛麟角。若是他未受过重伤,以他的天赋,或许有一线希望。”
“但他当年被人围攻,伤了根基,这道桎梏对他来说便成了一道真正的天堑。”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了许多,“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他真的突破天人了,就不需要借着暗影楼暗中搞事了。一个天人,何必藏头露尾?”
贾环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有道理。
他淡淡道:“既然他迟早要出现,到时候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