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走到前院时,门口已经停了一溜儿的马车轿子。
绛纱灯笼把府门前的石狮子照得通红,下人们穿梭往来,唱名声此起彼伏。
“北镇抚司镇抚使沈易沈大人到——”
“忠靖侯史家史鼎史老爷到——”
“骁骑卫指挥使方云方大人到——”
“镇国公……”
唱名声还没落,又有几顶轿子落下来。
贾环站在影壁前,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
沈易一身天青色官袍,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
沈易拱手笑道:“贾老弟,恭喜恭喜。你这侯府气派,把我们北镇抚司都比下去了。”
“欢迎沈兄。”
贾环抱拳回礼,两人相视一笑。
方云跟在沈易身后,他与贾环也算是相识已久,在都督府也时常打交道。
他也上前一步,笑着恭贺。
贾环与他寒暄两句。
史家来的是史鼎,史湘云的三叔,带着几个子侄辈。
史鼎是个会做人的,话不多,礼数却周全。
他跟贾环寒暄了几句,目光往府里瞟了一眼,笑道:“湘云那丫头,给侯爷添麻烦了。”
贾环道:“史姑娘很好,谈不上麻烦。”
史鼎笑容更深了几分,不再多说。
官员们陆续进门,贾环一一应付着,目光却忽然在一个身影上停了一瞬。
顺天府尹贾雨村。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官袍,手里捧着一个锦盒,正站在台阶下。
他的位置很微妙——既没有挤到最前面来,也没有缩到最后面去,
恰好站在一个能让人看见、又不显得急切的地方。
他的姿态也是微妙的,腰微微弯着,却不过分卑下。
脸上的笑容恭敬,却不谄媚。
贾环看着他,脑海里浮现出原着中描写其的画面。
葫芦庙里那个落魄书生,甄士隐资助他进京赶考时的感激涕零。
应天府大堂上那个明知香菱是恩人之女、却依旧把案子判给薛蟠的知府大人;
还有那个为了巴结贾赦、不惜诬陷石呆子拖欠官银、把人家的扇子抄了来的狠角色。
贾雨村这个人,有才,能干,但心肠是黑的。
贾环以前对此人有偏见,对方几次想要结交,都被他打发走了,但他始终没有放弃,态度也一如既往的恭敬。
如今,经历了一些官场上的事后,贾环也渐渐觉得此人变得不那么刺眼了。
心肠黑,朝堂之上,心肠不黑的人能活几集?
贾雨村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向上爬。
而一个一门心思向上爬的人,恰恰是最好用的。
只要给他梯子,他就会拼命往上攀。
只要梯子攥在自己手里,他攀得越高,就越离不开自己。
最重要的是,对方如今的官职是顺天府尹,正三品,是一个有价值的盟友。
贾环嘴角微微一动。
“贾大人。”他开了口。
贾雨村立刻上前两步,将锦盒双手奉上,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下官贾雨村,恭贺定远候乔迁之喜。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听闻林姑娘在府上叨扰,她曾是下官的学生,下官理当代林公尽一份心意。”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他没有攀附贾环,而是以林黛玉老师的身份送礼。
既全了礼数,又不显得刻意巴结。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林黛玉,这一层关系,便是他与贾环之间最自然的桥梁。
贾环接过锦盒,语气不咸不淡,“贾大人有心了。”
贾雨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是极聪明的人,知道贾环肯接他的礼、肯跟他说这四个字,便是给了他一个台阶。
他不再多说,躬身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
但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知道,今天这一趟,来对了。
贾环的目光从他背影上收回来,还没来得及转向下一位宾客,便看见了一个让他意外的人。
工部营缮郎中秦业。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旧的官袍,站在一堆锦袍玉带的官员中间,显得有些局促。
他身后的少年却一点也不局促。
秦可卿的弟弟,秦钟。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贾环,里面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他跟着父亲上前行礼,动作规规矩矩,可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见过侯爷。”
秦业拱手行礼,声音不大,中规中矩。
贾环对秦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秦钟身上。
因为与秦可卿的关系,他时常会去秦家做客,与秦钟也算熟悉。
这小子生得比大多数姑娘都好看,性子却不像外表那么文弱。
每次见到贾环,他都像一条见了肉骨头的小狗,恨不得摇尾巴。
“秦钟。”贾环叫了他一声。
秦钟立刻挺直了腰板,脆生生地应道:“在!”
贾环失笑,“你精神头倒好。”
秦钟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侯爷,您云中城那一战,我听说书先生讲了好几遍了。他们说您一剑劈塌了半座城,是真的吗?”
“假的。”贾环淡淡道,“只劈了一道城墙。”
秦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一道城墙还不够吗?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被秦业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他这才想起自己是来贺乔迁的,不是来听说书的,连忙收敛神色,规规矩矩地站好。
秦业却没有急着进去。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侯爷,小女……也对侯府有些好奇,今日便一同来了。”
说着,他的目光朝府门外的马车那边飘了一下。
贾环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府门东侧,停着一辆青帷马车,不起眼,混在一溜儿官轿马车里,毫不出众。
车帘垂着,严严实实。
可就在贾环看过去的那一瞬间,帘子的一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掀了掀,又飞快地放下了。
贾环的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秦可卿,这是想他了。
实际上,他在京城的时候,与秦可卿相会的时间不少,毕竟那天香媚骨实在撩人。
不过,这次云州一行,去了有一段时日了。
贾环面上神色不变,侧头吩咐身旁的下人,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辆马车,从侧门带进去,停在后院。不要声张。”
下人应声而去。
秦业松了口气,朝贾环拱了拱手,带着秦钟进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