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枫峡。
陈奇策马行在贾环身侧,低声道:
“大人,这两天大通商行的动作十分异常。除了今日这出,我们在其余地方的巡查出奇的顺利,之前他们惯用的贿赂手段,也都停了。”
陈奇顿了顿,眉头紧锁,“结合之前的江湖传言,属下怀疑,大通商行恐怕是真的要狗急跳墙……”
他话未说完,贾环忽然抬了抬手。
陈奇反应极快,眼神一凝,本能地按上刀柄,警惕四周。
贾环勒住战马,目光越过前方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峡谷出口,神色平静,声音带着一丝凛冽:
“既然来了,就现身吧。”
话音未落——
峡谷出口处,一道人影缓缓出现。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形颀长,穿一袭素净的玄青色长袍,脸上似乎随时带着一抹和善笑容,眼睛里透着精明的亮光。
他背负双手,缓缓走来。
即便面对贾环率领的骁骑卫,依旧神色淡然。
“大通商行的大掌柜?他怎么在这?”
陈奇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虽然对方只有一人,但他心中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楚风也感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从箭匣里拿出三支箭,搭在弓上,同时下令警惕。
周围的骁骑卫士卒立即戒备起来,刀剑出鞘的摩擦声此起彼伏。
“大掌柜!大掌柜救我!大掌柜——!!!”
囚车中的孙胖子,看到那道身影,仿佛看到了获救希望,双手握着围栏,大声嚎叫起来。
然而,大掌柜却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贾环身上。
他停下脚步,负手而立。
“贾都督,久仰了。”
贾环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掌柜沉默片刻,目光在贾环年轻的脸上停留良久,缓缓开口:
“通敌案,大通商行确有失察之责,孙福贵狂妄自大,私通边军,伪造文书,今日落网,是他咎由自取。商行愿全力配合都督彻查此事,交出所有涉事人员,并献白银三千万两,充作北疆军费,以赎失察之罪。”
“如此,都督可向朝廷交差,商行亦得保全,边关将士多三月粮饷,三全其美,你看如何?”
此话一出,囚车中的孙胖子浑身一震,脸色唰一下的变得惨白无比。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亲叔叔当成替罪羊。
然而。
贾环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并未开口。
大掌柜叹息一声,声音中竟带着一丝惋惜:
“贾都督,你今年不到二十。陛下亲点武状元,北派武道会夺魁,破清风山擒崔宋,连斩地字榜高手……如此年纪,如此成就,放眼大周百年,亦是凤毛麟角。”
“少年英雄,前途不可限量。何苦如此?”
“当真,没有一丝挽回的余地了吗?”
暮色四合,峡谷寂静。
陈奇、楚风,以及数十骁骑卫都意识到了什么,屏息凝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贾环身上。
贾环垂眸,看着大掌柜的表演,如同看着一出落幕的戏。
他淡淡开口,只有四个字:
“不必多言。”
大掌柜轻轻摇头,眼中的惋惜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意。
“可惜了。”
下一刻,他背负在身后的手猛地伸出,高举。
手中赫然是那块黑铁令牌。
大掌柜高声怒吼:“大通商行,黑铁令出,四海五湖,莫敢不从!”
“——接令!!!”
“轰——!!!”
这一声怒吼,如同一道惊雷在峡谷口炸开!
随即,无数火把,同时从峡谷出口四周浮现。
那火把起初只是星星点点,散落在山野间,如同暗夜中初醒的萤火。
但下一刻,它们急速汇聚、蔓延,如同燎原的野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整片峡谷出口,尽数吞没!
那不是几十人,不是几百人。
那是上千上万人!
密密麻麻的火把,密密麻麻的人影,如同黑色的潮水,将青枫峡唯一的出口,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照亮了那些面容。
有冀州本地帮派的山贼草寇,手持五花八门的兵器,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嗜血的凶光。
有商行豢养多年的供奉团,清一色劲装劲甲,沉默如石,杀意内敛。
有从边远之地请来的独行大盗、绿林豪强,有人光头戒疤却持戒刀,有人鹤发鸡皮却目绽寒芒。
更有数道气息深不可测的身影,立于人群最前列,负手而立,气度沉凝。
那是寻常人终其一生都无缘得见的隐士高人,有隐居深山数十年的顶尖高手,有曾威震一方的耆宿前辈,有传闻早已坐化的老怪物。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如百川归海,汇聚于此,只为一人。
“不好!我们中计了!”
陈奇和楚风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大变。
他们没想到,这一切竟然是个圈套。
他们料想过大通商行会狗急跳墙,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大胆,竟真的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兴师动众的对骁骑卫动手!
他们难道不怕事情传出,被诛九族吗?!
所有骁骑卫也都面色紧张,雁翎刀纷纷出鞘。
“快!往后撤!”
“保护大人!”
陈奇和楚风急忙下令,想要往峡谷后方撤退。
可下一刻,后方就传来一阵骚动。
一片人影涌出,已经将后路堵死。
他们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现在……该怎么办?
“哈哈哈哈哈……”
囚车上的孙胖子,看着这一幕,脸上的恐惧和绝望竟一点点化开,变成了扭曲的笑。
他咧着嘴,看着周围的骁骑卫,嘲讽道:“就算你们抓了老子又如何?看到了吗?这上万的人,都是来杀你们的!老子死了,你们也得给老子陪葬!”
一个骁骑卫小旗闻言,恼怒万分,喝道:“闭嘴!再多说一句,现在就先宰了你!”
孙胖子脖子一缩,却仍在笑。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怨毒,却也有一丝……释然。
他太清楚大通商行的本质了。
这家商行,从根上就是一架精密的、冰冷的、只认利益的机器。
哪怕他是大掌柜的亲侄子,哪怕他为商行做出许多贡献,可商行用他来做诱饵时,一定没有半分犹豫,只有冰冷的算计。
利益足够大时,亲爹亲妈都能论斤卖,这就是大通商行。
他不怨。
怨有何用?这架冰冷的机器,从不会因为谁的怨恨,改变它的运转。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希望自己的死,能为家人换取一点好处。
商行牺牲了他,必然会给他的家人留下一点补偿,不是因为情感,而是为了做一个样子。
两相对比,一点钱财不算什么。
至少,在他的计算里面,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