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恒与陈伯衡,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将目光从炸弹上移开,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平日里主将与军师的默契。
只有赤裸裸的争夺之意。
没错,这两个老家伙,实际上已经争了几十年!
杨恒和陈伯衡自幼相识,关系也匪浅。
后来又一起从军,相互搭档三十年,默契确实默契,但争论起来,那是谁也不服输。
哪怕杨恒是主将,而陈伯衡只是军师。
可对于重要的事情,那是一步都不肯退让。
这时,杨恒率先动了。
他的脚步又快又重,从高台上大步走下,甲胄上的铁片碰撞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直奔江云帆而去。
“江督察!”
他的声音急切不已,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沉稳。
“此物本将必须亲手一试!”
他走到江云帆面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胸膛剧烈起伏,双眼紧盯着那枚炸弹,像是盯着一块绝世美玉。
“本将镇守此关二十年,麾下三万将士的性命系于一身,任何军械入阵之前,必须经本将亲手实测,方能定夺用法、排布阵型。”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这是规矩。”
话音未落,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陈伯衡几乎是小跑着冲下土坡的。
他的年纪比杨恒还大两岁,平日里走路都是不紧不慢的儒将做派,此刻却顾不上任何体面,袍角被自己踩了一脚,险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且慢!”
陈伯衡一把抓住杨恒的手臂,死死拦在他身前,气喘吁吁。
“将军,此物绝非寻常军械,你拿去投一下就完了,能看出什么名堂?”
他转头看向江云帆,眼中满是恳切。
“江督察,这最后一枚,应当交由老朽!”
“老朽需要近距离观察这‘惊雷’之威,才能制定对敌策略,事半功倍!”
陈伯衡的声音越说越急,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已经在脑中构建出了一整套研究方案。
“杨将军只懂投掷,拿去扔一下,除了听个响,还能得到什么?”
杨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陈伯衡!”
他猛地甩开对方抓在臂上的手,虎目圆睁。
“你说本将只懂投掷?本将三十年戎马,经手的军械比你翻过的兵书还多!”
“投石车的配重怎么调,火油罐的投掷角度怎么算,哪一样不是本将在战场上用命试出来的?”
“你一个从没上过阵的儒生,连臂力都不够,万一投不出去炸在脚边,谁来负责?”
陈伯衡被“臂力不够”四个字刺得面红耳赤,花白的胡须都在抖。
“荒谬!”
他往前跨了一步,与杨恒几乎鼻尖对鼻尖。
“老夫虽非武将,但区区三十步的投掷距离,还不至于扔不出去!”
“倒是你杨恒,一介粗鄙武夫,拿到手里只知道往外扔,扔完了呢?你能看出其中的门道吗?你能推算出投掷时机与爆炸范围吗?”
“你不能!”
陈伯衡伸出手指,几乎戳到杨恒鼻尖上。
“你拿去扔,就是暴殄天物!就是糟蹋神器!”
“放屁!”
杨恒一巴掌拍开陈伯衡的手指,额头上青筋暴起。
“本将是镇南关主将!军械入阵,主将先试,这是铁律!你一个军师,有什么资格跟本将抢?”
“我有研究之能!你有吗?”
“我有二十年实战经验!你有吗?”
“你就是个只会蛮干的莽夫!”
“你就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酸儒!”
“你……”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互相吼叫,唾沫星子飞溅,面红耳赤,全然不顾周围还站着一群目瞪口呆的将领和士卒。
赵猛张着嘴,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他从军十多年,见过两人吵,头一回见吵成这副德行。
所以,自己是完全没机会了吗?
倒是远处的杨文钊站在原地,见此一幕,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想上前劝架,脚步刚迈出半步,又缩了回来。
劝谁?
那是他爹。
另一个是军师。
哪个都得罪不起。
更何况,他自己心里也痒得厉害。
方才那一声炸响带来的震撼还在胸腔里回荡,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横刀的刀柄,指节发白。
他也想试。
可如果请求江云帆给自己个机会,面子又往哪搁?
关键看这架势,也轮不到他。
严横站在秦七汐身侧,魁梧的身躯纹丝不动。
他的眼中没有任何神态,只有一种纯粹武者对强大力量的本能敬畏。
那枚“惊雷”的威力,已经超出了他对武道的认知范畴。
宗师全力一击,或许能碎石裂壁,但绝做不到那种范围性的毁灭。
或许只有王爷亲自出手,才能达成这般效果。
这位王婿,掌握的东西,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
严横的目光从争吵的二人身上移开,落在江云帆平静的侧脸上,沉默不语。
而人群最后方,秦七汐则静静地站在那里。
披风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露出里面纤细的腰身轮廓。
桃花眼半眯着,稳稳落在江云帆身上,嘴角微微翘起。
从镜湖文会的那首词开始,从桃源居的第一杯冰红茶开始,从万灯节的那曲《水调歌头》开始,她就知道这个人永远不会让她失望。
三十万大军又如何?
他说能破,那就一定能破!
关键,我家宝宝,好像还挺坏的嘞~
三枚炸弹,他自己试了一枚证明威力,故意留一枚作样品,只给出最后一枚让人争抢。
方才还大声质疑他的人,现在为了他留下的东西,争得面红耳赤。
她甚至在怀疑,江云帆是不是故意让这几个人感受一下求而不得的痛苦。
墨羽似乎也看出这一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跟在郡主身边十七年,见过无数权贵高人。
却还是头一回,在一个看似散漫的年轻人身上,看到这种浑然天成的控场本能。
他不是不懂权力。
只是懒得用。
而校场中央,杨恒与陈伯衡的争吵还在继续,声音已经大到整个废弃练兵场都能听见回音。
“陈伯衡,你再拦我一下试试!”
“杨恒,你敢动手抢,老夫明日就辞了这军师不干!”
“你辞就辞!反正你也没帮上什么忙!”
“你!”
陈伯衡气得胡须直颤,竟直接往地上一趴,伸手去够江云帆脚边的炸弹。
杨恒眼疾手快,一把将陈伯衡的衣服抓住,往后一拉。
“你扯我?”
“我还想踹你呢!”
“跟你拼了……”
江云帆懒得搭理他们的争吵。
撇撇嘴,果断留下那枚炸弹,转身便走到秦七汐身旁,朝她伸出手。
“走了,今天累得够呛,咱们回去睡觉。”
“嗯。”
小郡主俏脸嫣红,小心翼翼地伸出两只小爪子,将指尖搭在江云帆的手心。
江云帆瞧了她一眼。
这样子,真特么可爱啊!
可他完全不知道,秦七汐的心里却是另外一种声音——
“咱们回去睡觉”。
难道说,是一起睡?
完了,心跳得有些厉害,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