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
王昭骑着电动车,从废墟里穿出来,拐上通往姚桥农场的土路。路灯早就坏了,只剩车头灯一束光照着路面。
她骑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刚才的会。
出卖人?这是她不屑做的事情。
毕竟几千年前,自己也被迫体验过。
从小她爹就教她,做人得讲良心。后来龙纹玉选中她,王昭君附身的那一刻,那个两千年前的和亲女子没教她别的,就一句话:有些事,就得认,认了就得扛。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盛宴】之后那天晚上,她见过龙煞。
那时候Z市刚打完,满地废墟,赫格罗斯被冈格尼尔击碎,血肉像雨一样落下来。她带着农场的救援队在东区搜救,发现了三个人。
一个是安晨雪,浑身是血,一边背着人走一边发抖。
另外一个戴着龙煞的墨镜,风衣破烂,露出里面的身体。
再有就是个孩子。
那是她在智械战争之后见过最可怕的伤。胸口到腹部像被什么东西撕开过,皮肉翻卷,浑身上下的骨头全是碎的。
安晨雪看见她,眼眶红着:“是医生吗?刚才这人还好好的,忽然就不省人事了,求你……救他……”
她蹲下来,手按在龙煞胸口。
龙纹玉收到了感召启动,王昭君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我来吧,此人命不该绝。
然后就是那股暖流,从她掌心涌出去,涌进那具残破的身体。她看见伤口在愈合,变回原来的皮肤。
龙煞在昏迷中闷哼一声,墨镜下渗出一缕血。安晨雪紧紧握着他的手。
治了多久?她不知道。醒来的时候,龙煞已经不见了,只剩安晨雪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后来她问过安晨雪,那个人是谁。
安晨雪只是摇头,说:“王昭姐,你能不能不告诉别人?”
她答应了。
从那以后,她再没见过龙煞。但每次农场有人受伤,东区出事,总有人神神秘秘地说,昨晚龙煞来过,救了谁谁谁。
她大概知道龙煞在哪,知道谁能找到龙煞。
但她不会告诉别人。
电动车颠了一下,王昭回过神来。前面已经是农场的栅栏门,守夜的马达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她,挥了挥手。
她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很少。
“我不管你是谁。”她在心里说,“只要你不害人,我就当不知道。”
另一边,侯宗坐在自己那辆二手车里,没急着走。
车停在废墟边上,熄了火,窗户摇下来一半,他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脑子里想了很多事。
钱振岳那番话,他听进去了。什么“真心希望你们两个当市长”,那是场面话。真要论起来,钱振岳看中的是他侯宗在下议院的人脉和那张嘴,看中的是王昭在工人协会的根基。
但王昭刚才那态度,明显是不想掺和。
侯宗弹了弹烟灰,苦笑了一下。老王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轴。你以为你不惹事,事就不惹你?
他又抽了两口,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龙煞。
钱振岳要找龙煞,说得那么肯定龙煞在Z市。那龙煞到底在哪儿?
他想起工人协会大楼那面墙。上周他去开会的时候,看见外墙被人翻新了龙煞的剪影:穿着风衣,站在废墟上,背后是彩虹。涂得挺糙,但一眼就能认出来。
半年前画这个的时候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哪个小年轻追星。
现在想想,为什么偏偏是工人协会大楼?为什么不是别的地方?
除非,画的人知道龙煞跟工人协会有关系。
他又想起一件事。
昨天下午,他去工人协会找赵国荣商量下周议会的事,刚进院子,就看见钱振涛那孙子被人从楼里架出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右胳膊耷拉着,明显是断了。
他当时还乐了,问旁边的人怎么回事。一旁的人说,钱振涛喝多了,在接待室调戏人家小姑娘,摸了人家的脸和腿,还要拽人家出去喝酒。赵国荣正好下楼,二话不说,一拳头砸过去,接着就是一顿揍。
钱振涛被打得嗷嗷叫,他那些保镖冲进来的时候,赵国荣已经打完了,拍拍手,说:“抬走,别脏了我们协会的地。”
侯宗当时就想,这事儿估计没完。
钱振岳的弟弟是个什么货色,整个Z市都知道。纨绔子弟,不干正事,整天吃喝玩乐,仗着哥哥的势力胡作非为。钱振岳表面上骂他不成器,背地里护得紧。
赵国荣这一拳,打的可不是钱振涛一个人。
他掏出手机,翻出钱振岳的号码,盯了几秒,按下去。
响了两声,接了。
“侯议员?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认真思考的,果然如此。”
“钱总,”侯宗掐灭烟,清了清嗓子,“我想了想,您刚才说的那些,我觉得很有道理。”
“哦?想通了?”
“想通谈不上,就是……”侯宗斟酌着词句,“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你说说看。”
“昨天下午,钱振涛在工人协会那边,跟赵国荣闹了点矛盾。赵国荣把人打了,这事儿您知道吧?”
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
“知道,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是他的问题。”
“赵国荣会长这人,我了解。他护短,护工,护地盘。您弟弟这事儿,他肯定觉得是钱振涛不对,自己占理。可要是咱们拿这个做文章啊……”
“怎么做?”
侯宗舔了舔嘴唇:“我听说,您弟弟被打得不轻。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工人协会那边理亏。咱们可以借这个由头,去查工人协会。查账,查安全,查什么都行。他们肯定不配合,一不配合,就有矛盾。有矛盾,就得有人出来说话。赵国荣也好,林田也好,矛盾越来越大的时候,龙煞要是真跟他们有关系,会不会露面?”
电话另一边思考了几秒,然后是一声轻笑。
“侯宗,我果然没看错你。”
侯宗心里一松,嘴上还是谦虚:“我就是瞎琢磨,能不能成还不一定。”
“成不成,试试才知道。”钱振岳的声音变得干脆,“这样,我给你一支人。五十个,战术小队,全副武装,听你指挥。你明天就带人去工人协会,查钱振涛被打的事。记住,要合法合规地查,把理占住。他们要是配合,就给我翻个底朝天。他们要是不配合……”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侯宗冷汗直冒,有很多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