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葵快到极限了。
仙元已经枯竭到了谷底。
护体龙气薄得像一层隨时会破的肥皂泡,暗金色的光芒一闪一闪,跟快没电的灯泡似的。
每闪一下,那层光膜就肉眼可见地暗淡三分。
龙枪还插在焦土里,枪桿微微倾斜,是她唯一的支撑点。
身体还没有倒。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只是一条龙最后的倔强。
就像一棵已经被连根锯断的古树,仅凭树皮上最后一点纤维的牵连,还维持著站立的形態。
风再大一点,就会轰然倒塌。
万骨魔尊懒洋洋地坐在半空新凝聚的白骨法座上,那只断了腕的骨爪已经用冥气重新凝聚出了一截模糊的轮廓。
他用完好的那只骨爪托著下巴,歪著脑袋看她,眼眶里的赤红魂火恢復了几分悠閒的幽蓝。
“不跪”
语气甚至带著几分欣赏。就像一个猎人看著被巨网困住、但仍在拼命挣扎的幼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胆子不小,骨头也硬。我在天蟹魔域待了几千万年,还是头一次见到有外来者能在冥道本源大阵里撑这么久的。”
他顿了顿,魂火跳动了一下,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股让人反胃的猥琐。
“可惜了。要是你不跟那群不知好歹的虫子混在一块,本座真想把你收进后宫,当条宠物龙养著。”
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品评一件瓷器。
“龙角不错,磨一磨能当酒杯。龙筋也好,拆下来做几条鞭子,抽人的时候一定很带劲。”
他笑了,沉闷的笑声从白骨胸腔里传出,像石磨在碾碎骨渣。
“至於那个从城墙上大摇大摆走过来的人族小虫子嘛——”
万骨魔尊歪了歪头,那两团魂火里闪过一丝復仇的刻毒。
刚才那一拳碎骨輦的仇,他记著。
“他配替你收尸吗”
龙葵连骂他的力气都快没了。
暗金色的竖瞳里布满血丝,牙关咬得太紧太久,后槽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嘴角渗出一丝混著碎铁味的暗金龙血。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但无论怎么算,都算不出一条活路。
冥界法则把她的修为压成了渣。
龙气入不敷出。
仙元见底。
周围上百个冥界士卒结成阵势虎视眈眈,眼睛里全是“趁她病要她命”的急切。
身后还有一个宝仙境的骨架子在居高临下地看好戏。
想突围
做梦。
她甚至不知道城墙上那个混蛋现在在干什么。
是继续嗑他那盘受潮的瓜子,还是已经跑了。
跑了也好。
他跑了才是正常的。
他只是个大圣一重天。
面对宝仙境的大阵和法则压制,他除了跑还能干什么
不,不对。
他不是还衝了出来吗
牵著那个扎冲天辫的小丫头,一步一步走下城墙了。
然后呢
走到哪了
还活著吗
龙葵不知道。
万骨魔尊的法则大阵隔绝了她的神识探查。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知不到。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被困在这片焦黑的战场正中央。
龙葵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她居然还在替苏晨担心。
真是丟人。
她的暗金竖瞳猛地紧缩了一分。
不甘。
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纯粹到极致的不甘。
她堂堂仙龙族纯血公主。
灵仙巔峰的修为。数万年的苦修。
要死在冥界这种鬼地方
死在一群破烂骨头架子手里
可不甘心归不甘心。身体不会因为不甘心就凭空多出一丝仙元来。
龙葵的意识在微微模糊。
视野开始出现细密的雪花点。那是仙元耗尽、身体即將强制关机的前兆。
就在她的思绪短暂飘散、意识出现那一瞬间空白的剎那。
一名冥將动了。
他从龙葵陷入重围开始就一直潜伏在包围圈最外层,始终没有参与围攻。
身高丈许,浑身缠绕著墨绿色的剧毒冥气,手里握著一桿惨白色的骨矛,矛尖是用某种剧毒冥兽的骨刺打磨而成,渗出的毒液正在腐蚀空气,嗤嗤作响。
金仙巔峰。
修为在这支大军里排不进前三,但他有一样东西比任何人都强,那就是耐心。
从龙葵被抽中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等她杀光炮灰,等她消耗完灵元,等她的龙气护罩薄到透明,等她的眼神从杀戮变成麻木。
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她分神。
“去死吧,龙种!”
冥將暴喝一声,整个人化成一团墨绿色的光,从龙葵的背后扑来。白骨长矛绕过她龙气护罩最薄弱的那一点,如毒蛇吐信,直取后心!
龙葵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听到了背后的破空声。
万年的战斗本能让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她拼尽最后一缕力气拧转腰身,想要侧避那致命的一击。
但她太慢了。
仙元枯竭的身体根本跟不上反应速度。
指令传到四肢时迟钝、滯涩,慢了整整半息。
她只来得及转过半个身子,整片侧肋暴露在了矛尖之下。
白骨长矛的矛锋距离她的心臟不到一寸。
毒液的腥臭味直衝鼻腔。
龙葵能清晰地看到矛尖上那层泛著幽绿萤光的剧毒在自己的瞳孔中放大。
甚至能感受到矛锋推挤空气產生的气浪,已经抚上了她肋骨间那层薄如蝉翼的龙气残膜。
再近一分,矛尖就会贯穿她的身体。
来不及了。
但龙葵没有闭眼。
她死死瞪著那根白骨矛尖。
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条龙最后的、寧折不弯的倔强。
她甚至在这个剎那,用最后的清醒意识,在心底对那个不知道在哪的混蛋说了一句话。
不是求救。
是——“苏晨,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矛尖带著死亡的气息刺来。
距离她的心臟,不到半寸。
......
远处。
苏晨还在“艰难”地跋涉。他在浓稠的死气中一步一步往前挪,表演著快要断气的虚弱模样,脑子里却始终分出三成神念锁定著龙葵的方位。
他看到了那个冥將。
看到了他从包围圈外层欺近的轨跡。看到了那种掠食者特有的、压了很久很久、终於等到猎物露出破绽时才会有的身体前倾。
苏晨的瞳孔缩了一下。
冥將动了。
苏晨也动了。
“嗡。”
一声闷响。
不是刀劈,不是枪挡。
是空间本身,在一个极其微小的范围內,发生了一次无声的塌缩与重组。
《大虚空术》。
就在白骨长矛即將贯穿龙葵肋骨的千钧一髮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凭空闪现。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任何气息波动。
就那么出现在龙葵身前。像是本来就站在那里,只不过之前整个世界都忽略了他的存在。
那道身影甚至没有回头。
苏晨只是极其隨意地伸出了右手。
两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
精准无比地夹住了那根白骨长矛的矛尖。
“叮。”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轻得像风铃在无风的夜里偶然晃了一下。
矛尖停了。
纹丝不动。
那杆蕴含著金仙巔峰全力一击、矛身缠绕著足以腐蚀星辰的剧毒冥气的白骨长矛,被两根手指夹在了半空。
矛尖上渗出的幽绿毒液沿著苏晨的指缝往下淌。落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嗤嗤冒烟。
苏晨的手指连颤都没颤一下。
他那一身白衣还是之前那副脏兮兮的模样,沾满了骨灰和碎渣,墨发上歪歪斜斜的玉簪更歪了,大概是瞬移时被气流带的。嘴角还沾著一粒瓜子壳碎屑。
整个人看上去狼狈、邋遢、毫无高手风范。
但他就那么站在那里。
站在龙葵和死亡之间。
挡得严严实实。
龙葵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