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了接下来的计划,林胜利低头狠狠干了一口疙瘩汤。
热气顺着喉咙一路往下。
整个人都舒爽了起来。
“慢点儿。”
沈慕华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给他又推了推兔肉盘子:
“吃完再去。”
“又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嗯。”
林胜利点了点头。
说归说,还是下意识加快了速度。
不是他沉不住气。
而是这种事情,越早定调子越好。
人都已经死了。
伤的那个还在卫生院里面躺着。
现在这会儿,公社里头,知青点里头,还有周围的那些生产队,生产大队,怕不是都已经传开了。
谁先开口。
谁先把这个事情定性。
真的很关键。
“你慢点啊......”
“知道,知道。”
嘴上说着知道。
可林胜利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点都没慢。
追风和踏雪这会儿倒是很安静。
一个蹲在灶台边上。
一个趴在门边那块木板旁边。
追风看着林胜利吃饭,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踏雪则是半眯着眼睛。
可一旦外面有点风吹草动,它的耳朵就会瞬间支棱起来。
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在警惕什么。
很快。
一顿饭就结束了。
“我去洗个手。”
“嗯。”
“你在家里别乱跑。”
“我还能跑哪儿去?”
“也是。”
洗了把手,抹了把脸,林胜利转身就准备往外走。
“等等。”
“嗯?”
“把围巾带上。”
说着,沈慕华已经拿着一条围巾走了过来,踮着脚,给他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外面风大。”
“别嫌弃。”
“我嫌弃啥?!”
林胜利笑着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我媳妇儿给我系的,我高兴都来不及。”
“你快去吧。”
“好。”
从家里出来后。
风果然更冷了些。
不过现在林胜利脑子里全是事情,也顾不上这点寒气了。
一路往公社办公室那边走。
中途还能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
“今天那熊也太吓人了......”
“是啊,听说一巴掌就把人拍飞了。”
“胜利这小子,是真有本事。”
“那也是运气好吧......”
“运气?!你去试试?!”
这些话,林胜利都听到了。
但他没停。
公社办公室那边,门虚掩着。
林胜利抬手敲了敲。
“进来!”
一听这中气十足还带着几分烦躁的声音,林胜利就知道,孙支书这会儿还在上头。
推门进去一看,果不其然。
桌上摊着纸。
烟灰缸里头已经堆了不少烟灰。
孙支书坐在炕边,皱着眉,像是在琢磨什么。
“你小子怎么又来了?!”
“不是才回去没多久吗?!”
“您现在忙吗?”
“忙什么忙!”
“再忙也得先把这摊子事给弄明白了。”
孙支书抬起头,看着林胜利,眉头微微一皱:
“咋了?”
“你来这一趟有什么想说的?”
“关于今天死人的事。”
这话一出。
孙支书的神色顿时严肃了不少:“你就别瞎操心了,这个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不如听听我的想法?我知道您在烦什么。”
“......说。”孙支书显然是一点都不相信林胜利真知道他在烦什么,不过却还是开口。
“今天这个事情,现在最麻烦的,不是死了人。”
“而是,接下来这个事情,会被外面怎么传。”
林胜利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如果让有心人去传,传成‘林胜利带人上山,结果死了人’......”
“那我们后面就被动了。”
“别人不会管那四个人是不是偷偷先上的山。”
“也不会管我是去救人的。”
“他们只会管,今天死人这件事情,和我沾边了。”
“......”
孙支书没说话。
可那双眼睛,已经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林胜利这家伙居然真的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解决?!”
“简单,反过来传。”
“今天这件事,不该叫‘我带人上山死了人’。”
“它该叫,未经训练私自进山,擅自扰动野兽,致一死一伤,被路过的猎人林胜利及其他同志救下三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我的猎人身份还没有得到上面的认可,也可以说赵庆山,赵哥已经打了二十多年了,应该所有手续都是齐全的吧?”
孙支书越听越是兴奋,有点意思!
只需要换一个说法,好像真的可以把危机给杜绝掉!
“而且还得是他们自己去说。”林胜利这个时候继续说道。
“谁去说?”
“当然是今天那些跟着我上山,差点被吓死的知青去说。”
林胜利非常肯定地说道:“让他们自己去讲。”
“山有多险,熊有多可怕,没人带没规矩自己乱闯会是啥后果。”
“再让他们讲,是谁把熊给打死的,是谁把人给抬下来的,是谁救了他们?如果没有林胜利,他们会怎么样?”
“等这个调调彻底传出去之后,就没有人会想,山里面危险,跟着我上山会死人之类的情况。”
“他们只会去想,因为这几个家伙擅自跑进去,一点经验都没有,才导致了这一系列的问题。”
“等消息彻底传开之后,那就不可能一刀切了,而是要选一个懂规矩,能带队,能压得住人的正式猎手,带着猎人们上去。”
“毕竟,林场真的需要肉!”
“不然的话,林场的工人们可不干了,现在可是冬季大生产的时候。”
说到这里的时候。
孙支书的身子已经慢慢坐直了。
脸上那股子烦躁还在。
可眼底,却已经开始放光了。
“好小子......”
“你接着说。”
“再进一步。”
“他们不是想拿死人做文章吗?!”
“那我们就借这个死人,反过来立规矩。”
“以后谁想进山,必须跟着正式带队的人。”
“必须听指挥。”
“不然出事了,就是今天这种下场。”
“这事......”
说到这儿的时候,林胜利顿了顿。
然后,声音压低了一些:
“这事要是从我嘴里说出去,味道不对。”
“可要是从您嘴里说出去......”
“那可就不一样了。”
话音落下。
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
“砰——!!!”
孙支书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力气大的,连茶缸都跟着跳了一下。
“对啊!!!”
“妈的!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这玩意儿,不就是看从谁嘴巴里说出去的吗?!”
孙支书整个人一下子就精神了。
刚才还皱着的眉头,彻底松开。
甚至连嘴角都忍不住咧了起来。
“好!!”
“好小子!!”
“你这脑子,真是......”
“我刚才光想着,死人了,上头那帮人会不会一刀切,会不会卡你,会不会借题发挥。”
“结果你这小子倒好,直接反过来了!”
“他们想拿死人说事。”
“那我们就先拿死人说事!!”
越说,孙支书越兴奋。
甚至都已经从炕边站起来了,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
“对!”
“就这么办!”
“今天这事,定性必须抢在他们前头!”
“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卫生院,找今天跟着上山的那些人,找抬尸体回来的那些人,找看见熊的那些人。”
“让他们都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说出来。”
“再把这几个人偷偷进山,自己招了熊,结果被你救下的事情写清楚。”
“咱们主动报上去!”
“上报的时候,重点就写,熊害严重,私自进山致一死一伤,更说明了我们盘古需要稳定猎人编制,需要稳定弹药供应,需要稳定带队规矩!!”
“哈哈哈!!!”
说到后面的时候,孙支书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声很大。
和刚刚那个满脸烦躁、想骂娘的小老头,几乎判若两人。
“他妈的!”
“让他们卡!”
“老子这次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卡!”
“真要再敢硬卡,那就是拿人命开玩笑!”
“是他们自己把脖子送到老子手里来的!!”
“不对,这个事情老子要连夜让人送上去,而且一会就要开一个大会,让全公社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
“最好是在林场,那些人下班回来的时候,让他们也知道!”
很多在盘古林场上班的人,晚上也会返回到盘古公社来居住,完全可以借用他们的口,让这件事情传播的更远更广。
而且他也是有一些人脉的,到时候自然也可以安排安排。
“胜利。”
“嗯?”
“你这法子,是真好。”
“也就是你脑子转得快。”
“要不然这事儿,真就被动了。”
“其实也就是顺着他们的思路,反着来而已。”
“你别谦虚!”
“换我我就想不到。”
孙支书说到这里,明显还在兴头上:“我们现在来具体研究一下要怎么操作。”
正是这句话的出现,二人的情绪又压了压,开始仔细讨论了起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
另一边。
知青仓库。
许家辉坐在凳子边,脸色灰败得厉害。
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似的。
从被停职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完蛋了。
吕援朝当众把他咬出来了。
孙支书也听到了。
停工、停职、写检讨......
看起来好像不是很严重,但是他却明白,除非有什么重大的贡献,不然的话,就再也不可能回得去了。
除非刘建设愿意动用自己的关系......
不过即便动用了关系又怎么样?
他心里头清楚。
真正要命的,不只是这么点处罚。
而是公信力。
这一次之后,他在知青点里,算是彻底臭了。
不被一大群人孤立就不错了。
接下来要怎么走,他是真的迷茫。
想到这里。
许家辉苦笑了一下,慢慢站了起来:
“我先回去了。”
“回哪儿去?”
一直坐在桌子后头的刘建设,终于抬起了头。
“还能回哪儿......”
“回知青点,老老实实待着。”
“等着写检讨,等着被人笑话,等着看你满意不满意。”
说到后面那句的时候。
许家辉的语气里面,已经明显带上了一点怨气。
毕竟今天这一出,说到底,还是刘建设让他干的。
可现在出事了。
死了人。
受伤一个。
他自己还被停了职。
结果呢?!
刘建设就跟没事人一样,坐在这里,连句安慰都没有。
听着这话,刘建设的脸上却没什么波动。
只是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突然开口:
“你还有最后一把机会。”
“......什么机会?”
“去把今天这个事情,给我传出去。”
“传什么?”
“传林胜利炫耀。”
“传他带风气。”
“传他整天显摆自己会打猎,带得别人眼热,这才会有人偷偷进山,闹出人命。”
“传他这是资本家做派。”
“显摆,出风头,踩着别人的眼热给自己立名头。”
“总之一句话,死人,是因为他太高调。”
许家辉愣住了:“这......能行吗?!”
“行不行,你先去做。”
“做成了,你还有得翻。”
“做不成......”
“那你就真的可以老老实实滚回去写检讨了。”
“......”
许家辉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可走到门口的时候。
刘建设却又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
“还有事?!”
“你先去。”
“我这边,也得再加一把火。”
等许家辉离开之后。
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刘建设这才重新坐正,把面前的本子摊开。
翻到“林胜利”那一页。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提笔写下了一段话:
“死了一个人。
这盘棋还没下完。
死人本身,就是最好的文章。
他带人上山是事实。
死人也是事实。
不管责任是谁。
不管那几个人是怎么上去的。
和他沾边了,就有说法。
只要把带队出事这个印象钉死。
以后他每进一次山,都是把柄。”
一边写着,刘建设一边嘟囔:“这事得快点让盘古林场那边的保卫科警备处知道,看看反应。”
想到这,他抽出一张信纸。
提笔。
落字。
“林胜利缺乏安全意识,带队冒进,致知青一死一伤......”
挥挥洒洒几千字,事情已经几乎在他的嘴巴里面被扭转,九成都是真,但是那一成的假,却会带来巨大的影响。
同时,他还善意提醒,在猎人证和弹药调配的事情上,最好慎重,尤其要注意身份问题和安全责任问题。
说白了。
就是想让保卫科在猎人证、狩猎手续、保卫科弹药分配这几个口子上,把门再关紧一点。
写完之后。
刘建设盯着那封信,看了几秒。
然后又翻开了另一本薄册子。
上面只写了几个名字。
其中一个,就是崔向东。
他在
“崔叔那边,只是卡子弹吗?先观察观察情况再说,这家伙实在是太胆小了。”
写完这行字。
他终于放下笔,轻轻笑了一下。
“林胜利......”
“我倒要看看,你能扛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