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老兵
田宇把防御系统状态报表放在赵天面前时,赵天正在全息星图上逐段检查要塞外围的火力覆盖盲区。报表很厚,每一页都标注了详细的数据和备注。赵天逐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问题比他预想的更多。量子护盾发生器的峰值强度比设计值低了近两成。他让田宇调出护盾发生器的维护记录,原因很快浮出水面:三年前他设计的护盾发生器用的是最高规格的量子晶体,但军事委员会在他被解职后以“成本过高”为由,将量子晶体替换成了次一级的能量晶石。次一级的能量晶石在正常运转时看不出差别,但在虫族高密度火力冲击下,护盾衰减速度会比量子晶体快得多。
“指挥官,护盾的问题能修吗?”田宇问。
“换量子晶体需要从联邦首都星区调货,最快也要一个多月。虫族不会等我们。”赵天在全息星图上调出要塞的能源核心结构图,“但我们可以改变护盾的分配方式。现有的能量晶石虽然峰值低,但总量还在。把护盾分区从原来的数十个合并为十来个,减少分区数量,增加每个分区的护盾厚度。护盾峰值强度可以恢复到设计值的九成以上,代价是覆盖灵活性下降——某个分区被击穿,受损面积会比原来更大。”
“指挥官,这个方法军事委员会的战术手册上没有。”
“战术手册是人写的。战场不是考场。”赵天在星图上重新划分了护盾分区,将新方案保存为作战预案,“这叫‘以厚补薄’——用牺牲灵活性换取关键区域的绝对防护。大业年间朕修郑国渠的时候,有一段渠基土质太软,夯不实,朕就在那段渠外加筑了一道辅堤。辅堤虽然窄,但增加了渠基的整体厚度,洪水来了也冲不垮。道理是一样的。”
田宇把这句话记在了工作日志上。赵天继续往下翻报表,翻到能源核心的实时输出数据时停住了。量子反应堆的输出功率只达到了设计值的七成。原因和护盾晶体一样——核心组件被替换成了功率更低、价格更便宜的替代品。
“这些替代品的寿命比原装核心组件短得多。如果持续满负荷运转,几个月内就可能出现连锁衰减。”赵天站起来,“走,去能源核心。”
能源核心位于要塞最深处,被多层复合合金防护层包裹。赵天带着田宇穿过数道重型隔离门,走进核心控制室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正蹲在反应堆的冷却管道旁边,用扳手拧紧一处松动的阀门。他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被高温烤得发红的小臂。工作服左胸口袋上绣着“能源核心维护组·钱德胜”。
“钱工。”赵天走过去。
钱德胜抬起头,看见新来的指挥官站在自己面前,连忙站起来敬礼。赵天示意他继续干活,蹲下来看了看那处松动的阀门。阀门的密封圈已经老化发硬,冷却液正从缝隙中缓慢渗漏。
“这处阀门多久没换了?”
“三年。”钱德胜说,“三年前您还在第七舰队的时候,这批阀门都是按您的标准统一更换的。后来您走了,军事委员会说‘能用就行’,再也没批过更换申请。”他顿了顿,又说,“指挥官,三年前您设计的能源核心,原装组件被换掉了大半。我这几年一直在打报告申请换回来,每次都被打回来。理由都一样——‘经费不足’。”
“从今天起,能源核心不再对外输出非必要能耗。要塞非战斗区域的照明、供暖、生活用水循环全部降到最低功率。所有省下来的能量全部转入炮台和护盾的能量储备池。”赵天在钱德胜的维护日志上签了字,“如果军事委员会有人问,让他来找我。”
钱德胜接过维护日志,看着上面指挥官签字栏里“赵天”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新凤凰要塞干了三年能源维护,从来没有指挥官亲自到能源核心来检查过设备。他说:“指挥官,您刚才提的降功率方案,我三年前就给军事委员会写过申请。申请了三年,没批。说是‘降低生活区域能耗会影响士气’。”
“士气不是靠照明和供暖维持的。”赵天说,“士气是靠指挥官站在士兵面前,告诉他们每一颗子弹都打在敌人身上。”
从能源核心出来后,赵天又去了外环炮台。第七炮台是要塞右翼火力网的节点之一,负责封锁右翼外围的虫族突破路线。赵天走进炮台控制室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军士长正在用抹布擦拭火控台。火控台是老式的触控面板,屏幕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但每个按键都擦得锃亮。
“指挥官!”老军士长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得像一口铜钟。
赵天回礼,目光落在他胸前那枚被擦得闪闪发亮的“资深炮手”徽章上。徽章边缘已经磨得露出了铜底,上面的年份标识显示他已经在联邦军服役超过三十年。
“你叫什么名字?”
“陈铁山,指挥官!第七炮台火控手,军士长!服役三十二年!”
赵天走到火控台前,看了看陈铁山今天上午的值勤记录。记录上有一条异常标注:今日上午,虫族探测孢子飘至炮台表面,手动近防炮击落,孢子爆裂时生物酸液溅射至炮台装甲板。
“那个孢子爆裂时的酸液溅射范围有多大?”
陈铁山用手比划了一个范围:“大概几米见方。我把溅到酸液的装甲板拆下来送去检测了,通讯中心的林灵溪中尉说能帮我们分析酸液的腐蚀速率。”他从墙角拿起一块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装甲板残片递给赵天。装甲板是联邦标准复合合金材质,但生物酸液已经把表面腐蚀得只剩下薄薄一层。
赵天接过残片翻过来看了看,眉头微皱。虫族的探测孢子本身没有攻击力,但孢子内部装载的生物酸液足以在极短时间内将普通合金装甲蚀出一个大洞。这种酸液是虫族专门用来探测和破坏人类防御工事的生物武器——孢子先粘在目标表面,酸液蚀穿装甲后,孢子内部的神经感应器就能探知装甲后面的防御结构。
“陈铁山,你今天打下来的那个孢子,是探测型的。虫族在用探测孢子摸我们的底。”赵天把装甲板残片还给陈铁山,“它们的大部队集结完毕之前,会先派探测孢子把要塞的防御结构摸清楚。告诉所有炮台——这段时间发现的探测孢子全部优先击落,击落后的残片送去通讯中心做频谱分析。”
陈铁山立正领命。赵天正要离开炮台控制室,陈铁山忽然开口叫住了他:“指挥官,有个事想问您。三年前您被解职的时候,我们这些老兵都替您不值。现在您回来了,是要带我们打一场硬仗吧?”
赵天转过身,看着陈铁山。老军士长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压抑了三年终于等到的期待。他说:“是。硬仗。虫族有数万艘生物战舰,我们只有不到它们十分之一的兵力。”
陈铁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军用烟草熏黄的牙齿:“够了。三年前您在设计图上画这座要塞的时候,我们就在想——什么时候能跟着您打一场。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他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联邦军礼,粗糙的手掌边缘还沾着炮台机油的黑渍。
赵天回礼。他走出第七炮台控制室时,走廊里的红色应急照明灯在头顶闪烁。田宇跟在他身后,忽然说:“指挥官,陈铁山这样的老兵,要塞里还有很多。三年前您被解职的时候,他们联名给军事委员会写过信。信被驳回了,但他们从来没后悔过。”
赵天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环形走廊里回荡。他想起了朔方军那些跟着他在贺兰山下屯田的老卒,想起了新凤凰要塞设计图上每一条被标注的能量管线——三年前他在第七舰队任上画下这些设计图时,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被冷藏三年的老将身份重新站在这座要塞里。但不管身份怎么变,站在他身后的,永远是这群人。
“第1533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