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天德小心翼翼地提起紫砂茶壶，壶嘴倾斜，琥珀色的茶汤便拉成一道晶莹的细线，精准地注入沈凌峰面前的茶杯中，茶水漾至八分满，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他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殷勤笑容，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这可是关老太平绅士亲自打电话介绍来的人，面子不能不给。

    

    可这年轻人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稚气，怎么看都不像是在金融市场里摸爬滚打过的老手。

    

    八成，不，十成是关老哪个远房亲戚的后辈，仗着祖荫，拿点闲钱出来体验生活，玩玩“钱生钱”的刺激游戏。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每年都有那么几个豪门子弟，被长辈领进“港岛会”的大门，拿着几万几十万的，指名道姓要买某支“龙头股”，享受一下当股东的感觉。

    

    对杜天德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甚至都盘算好了，待会儿就让自己的头马操盘，随便找个时机低买高卖，操作几手小盘股，快进快出，让这位“沈少爷”账面上多个万儿八千的零花钱。

    

    既能让年轻人开心，又全了关老的面子，皆大欢喜。

    

    “沈先生，少年才俊，真是让人羡慕啊。”

    

    杜天德放下茶壶，搓了搓手，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切口吻说道，“不知沈先生对哪只股票感兴趣？是怡和，还是太古？最近九龙仓的势头也相当不错，稳健，风险小，适合长期持有。”

    

    他说的这几只，都是港岛股市里最扎实的蓝筹股，闭着眼睛买都不会亏到哪里去，最适合眼前这种来“体验生活”的公子哥。

    

    沈凌峰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去碰那杯散发着清香的龙井。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杜天德，然后伸出手，将脚边那个半旧不新的帆布旅行袋拎到了厚实昂贵的红木茶几上。

    

    “啪嗒。”

    

    袋子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杜天德的笑容微微一滞。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见面礼不成？

    

    关老平日里是很随和，但也不至于让一个后辈用这种方式来“孝敬”自己吧？

    

    没等他想明白，沈凌峰已经拉开了旅行袋的拉链。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哗啦——”

    

    拉链被一拉到底，袋口向两侧敞开。

    

    刹那间，杜天德的呼吸停滞了。

    

    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低温瞬间冻住的劣质黄油，僵硬地凝固在嘴角。

    

    他的瞳孔，在看清袋子里东西的那一刻，顿时收缩成了针尖。

    

    那满满一袋子，全是钱。

    

    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像码头仓库里的货物一样，被粗暴而紧密地塞在袋子里，几乎要满溢出来。

    

    最上面几捆是花花绿绿的港币，最大面额的500元“大牛”，在贵宾室柔和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而在港币的

    

    杜天德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他在这金钱堆里翻滚了半辈子，自问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百万支票，千万合同，甚至金条都见过不少。

    

    可他从未见过如此原始、如此粗暴、如此具有视觉冲击力的一幕。

    

    一个人，一个年轻人，提着一个普普通通的旅行袋，就这么随意地扔在自己面前，里面装的，是足以让楼下那群红马甲们瞬间疯狂、甚至引发一场小型踩踏事件的巨额现金。

    

    这他妈是来挣零花钱的？

    

    这是要来屠城的！

    

    “沈……沈先生……你……你这是……”

    

    杜天德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撒哈拉的沙漠风暴吹了三天三夜，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却丝毫无法缓解喉咙里的灼烧感。

    

    他结巴了。

    

    堂堂“港岛会”的总经理，在港岛金融界呼风唤雨的杜胖子，竟然在一个年轻人面前，结巴了。

    

    沈凌峰仿佛没有看到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随意地从袋子里捻起一捆面值500的港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像丢一块砖头一样，扔回到钱堆里。

    

    “这里是1200万港币，还有300万美金。”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些钱，我都想换成股票。”

    

    轰！

    

    杜天德的脑子里像是有个炸弹被引爆了。

    

    一千两百万港币！三百万美金！

    

    按照今天的牌价，300万美金至少能换2200万港币！

    

    加起来，这是将近三千五百万的巨款！

    

    三千五百万现金！

    

    就算是港岛首富，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调动如此庞大的现金！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关老的私生子？

    

    不，就算是私生子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他是哪个东南亚军阀的代表？

    

    还是哪个过江猛龙的先锋官？

    

    无数个念头在杜天德的脑中疯狂闪现，每一个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再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的轻视、敷衍、客套，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忌惮、疑惑，以及一丝丝无法抑制的贪婪的复杂情绪。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几十年的风浪不是白经历的。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

    

    “沈先生，这么大一笔资金……全部投入股市？”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恕我直言，风险太大了。现在市场波动很厉害，就算是分散投资，一个浪打过来，也可能损失惨重。”

    

    他这是在试探。

    

    试探这笔钱的来路，也试探这个年轻人的深浅。

    

    如果对方有丝毫的犹豫或者紧张，就说明他只是个被人推到前台的傀儡，或者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然而，沈凌峰却只是淡淡一笑。

    

    “风险？”他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龙井，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杜经理，你觉得，是把钱放在银行里贬值风险大，还是放在这里，让它自己生出更多的钱风险大？”

    

    杜天德噎住了。

    

    他无言以对。

    

    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钱放在银行里，那就是一潭死水，只有流动起来，在市场的惊涛骇浪里翻滚，才能变成更多的钱。

    

    这个年轻人，懂行！

    

    而且，他不是在询问，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那种掌控一切的淡然，让杜天德第一次感觉到了压力。

    

    这不是一只来体验生活的绵羊。

    

    这是一头披着羊皮，准备闯进羊圈饱餐一顿的饿狼。

    

    “好，好！沈先生快人快语！”杜天德干笑两声，肥硕的身体靠回沙发里，试图重新找回自己的气场，“那不知道沈先生看好哪几支股票？我马上安排最好的经纪，用最快的速度帮你建仓！”

    

    近三千五百万的交易额！

    

    光是佣金，就足以让他笑得合不拢嘴。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搭上这条神秘的线，未来的好处，简直不可估量！

    

    风险？

    

    去他妈的风险！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风险就是机遇！

    

    沈凌峰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杜天德的心上。

    

    “我要买的，不是那些热门股。”

    

    沈凌峰开口了，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第一支，‘远东实业’，股票代码0035。”

    

    杜天德愣了一下，迅速在脑中搜索这支股票的信息。

    

    有了。

    

    那是一家小型纺织厂，最近因为设备老化，订单流失，股价已经连续跌了三个月，几乎快成了仙股。

    

    买它？这是嫌钱多烧得慌吗？

    

    “第二支，‘维多利亚航运’，代码0021。”

    

    杜天德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家公司他有点印象，只有两条破旧的货轮，跑东南亚航线，听说最近一条船还在马六甲出了故障，正在跟保险公司扯皮，股价也是半死不活。

    

    “第三支，‘九龙巴士’，代码0062。”

    

    这一支倒是还算可以，是公共事业股，稳定，但绝对谈不上什么爆发力，股价常年跟心电图拉成直线一样，毫无波澜。买这个，图什么？

    

    “第四支，‘和记黄埔’，代码0013。”

    

    杜天德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和记黄埔？

    

    那不是英资洋行“和记”的子公司吗？

    

    主要业务是码头和仓储，最近几年的业绩一直被老对手“九龙仓”压着打，毫无起色，市场上传闻大股东都准备把它打包出售了。

    

    沈凌峰说完这四支股票，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杜天德，等待他的反应。

    

    贵宾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楼下交易大厅里传来的阵阵嘶吼，透过厚重的柚木门，模糊地传进来，像远方的潮汐。

    

    杜天德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这四支股票，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全他妈是垃圾！

    

    不，也不能全说是垃圾。

    

    “九巴”还算稳健，但另外三支，在任何一个专业投资人看来，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烫手山芋。

    

    把三千多万巨款，全部砸进这几支股票里？

    

    这是疯了？还是别有图谋？

    

    杜天德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洗钱！

    

    利用这种冷门、交易量小的股票，通过关联账户对倒，拉高出货，把黑钱洗白。这是市场上常见的手段，但没人敢做得这么明目张胆，规模如此巨大！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一旦参与进去，被人盯上，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沈先生……”杜天德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你选的这几支股票……恕我直言，前景……非常不乐观。尤其是远东和维港，随时都有退市的风险。您这笔资金，我觉得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