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不承认自己的顽固,但我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开採石油是赌徒做的事,真正能赚钱的是给赌徒卖工具的”。”
安德伍德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当下毫不相干的故事:
“现在他知道自己是错的了,五十年代石油萧条的时候,投机商们捲铺盖跑了。”
“我父亲的设备公司也跟著倒了,因为他的客户全是那些投机商,客户一跑,应收帐款全成了废纸。”
“在这个国家做生意,最危险的就是你的客户和你的利益关係不对称。”
“客户和供应商总得挑一个当,但千万別做夹在中间的人,因为你会得不到任何一方的信任。”
他说完之后,才將目光又重新放在了林戈的身上:
“我现在在这座城市坐著《塔尔萨世界报》董事会的位置,说到底也是继承了他说的话,把信息捏在自己手里,別去做替人赊帐的冤大头。”
“你刚刚给我看的那些东西,非常的新鲜,客户,中间人,供应商……你三个都沾了。”
安德伍德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缘,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那张老旧的皮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像是在抗议主人的体重。
“陈先生,我听说你的监狱里正在搞一套闭路监控系统”
“安德伍德先生的消息果然很灵通,莫非在我的监狱里安插了眼线”
林戈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红茶,抿了一口,半开玩笑的说。
安德伍德笑了笑:
“你认识的那位埃莉诺律师曾经和我合作过,这些都是我从她那里得知的。”
“不仅如此,她这告诉了我你的麻烦,毕竟有能力帮你扳倒那位法官的人可不多。”
林戈沉思片刻后,诚恳道:
“算是真的吧,但还在研发阶段。”
“自己研发”
安德伍德的眉毛微微扬起,那道灰白色的眉弓
“这可不是搭积木,年轻人,监控系统涉及的东西多了去了,每一块都需要专业人手,你从哪儿找的工程师”
“我的犯人里就有。”
林戈放下茶杯,语气平淡的回道。
“哦”
安德伍德略感诧异,头顶上那层灰白色正在逐渐变淡,露出一抹明亮的底色。
那是林戈这几天已经学会辨认的顏色:“兴趣”。
而且浓度不低。
“让犯人们给你研发系统”
“是的,我的监狱里正好关著几个从事这方面的工程师。”
安德伍德用一种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目光,把林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在商业界,大部分巨头的人脉和资源都是用几十年时间慢慢攒出来的。
老一辈的商人花了半辈子才织好一张关係网,把能用的人拢在自己身边。
眼前这个华人到塔尔萨才多久
不到两个月。
他没有根基,不是家族出身,甚至没有一笔像样的启动资金。
但自从他买下那座监狱的那一天起,手里便有了一批能干活的人。
这真是他从未设想过的角度,监狱內关押的犯人可以被当成工人使唤吗
安德伍德不由得好奇问道:
“你会正常支付他们工钱吗”
“当然会,而且这笔钱不需要缴纳联邦税,因为还不到起征点。”
林戈从容的回答更引起了安德伍德的好奇,他追问道:
“你確定吗今年联邦税务的起征点可是2100美元,你的犯人连这个钱都没有”
林戈哑然,美国的税务起征点就是个笑话,一年2100美元……
低於这个收入的早就成流浪汉,喝西北风去了,哪还交得起税呀
“当然,毕竟他们是犯人嘛。”
“这笔钱也不需要我来出,是政府出的,他们给多少,我来分配,这是合同上允许的。”
安德伍德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表情愈发的欣赏。
“陈先生,我刚才说你沾了客户、中间人和供应商三个角色,现在我要修正一下,你其实只沾了一个。”
“哪个”
“规则制定者。”
安德伍德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台落地式收音机旁边。
他的手指拨动旋钮,收音机里传出一阵沙沙的静电声,然后是一个播音员用標准口音播报小麦期货价格的声音。
“你从一开始就在制定自己的规则。”
“积分制是规则,技术研发组是规则,用监狱劳动力做衝压件还是规则。”
“哈蒙德法官想用他的规则压你,但没想到你会跳出这个赛道,那个傢伙总是会看走眼。”
安德伍德隨口提到了哈蒙德的名字,语气还能这么淡薄。
这位商会主席虽然身处塔尔萨,但对隔壁麦克莱恩县的权力格局也了如指掌,而且他不需要刻意强调自己知道。
这种从容便是一种影响力的展示。
“安德伍德先生,哈蒙德法官的事,您也听说了”
“塔尔萨没有秘密,一个两万人的县就更没有秘密,陈先生。”
安德伍德把雪茄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哈蒙德在麦克莱恩县当了十五年法官,他的人脉確实遍布整个司法系统。”
“但他有一个弱点,他从来没有走出过麦克莱恩县。”
“他的权力边界就是县界,出了这条线,他说了就不算。”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让他的气场忽然集中了起来,不再是一个老者在讲故事,而是一个掌权者在传递重要的信息。
“《塔尔萨世界报》的发行范围覆盖整个俄克拉荷马州东北部,每天印量十六万份。”
“我们的读者有州议会大厦里的议员,州政府办公楼里的公务员,还有塔尔萨每一家银行和公司的决策层。”
安德伍德伸出右手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哈蒙德可以在一份县审计报告上写他想写的任何话。”
“但那份报告只有几个人能看到。”
“而报纸上的一个整版报导,至少会被十六万人看到。”
“在这十六万人里,至少有四千人拥有对公共事务的发言权。”
“他们会写信,打电话,或者在高尔夫俱乐部里议论。”
“等这些人议论得多了,哈蒙德那份审计报告就会变成一张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