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犯人脸上还残留著长途押解后的那种疲惫,除此之外便是漠然,少数在打量环境。
林戈大致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不会又是一群歪瓜裂枣吧
但愿能找到几个对监狱有用的技术人才吧。
桑德斯从座位底下抽出一个磨损的皮面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花名册,18个人,12个新判决,6个转监,详细信息都在上面。”
林戈接过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份列印的名单,纸面上有打字机墨带的深浅不一,显示这份文件已经在不同部门之间流转了多次。
名字、年龄、肤色、罪名、刑期、安全等级。
他快速打量著名单,12个新判决的犯人,罪名五花八门。
入室盗窃、持械抢劫、偽造支票、毒品交易、故意伤害……
刑期从两年到二十二年不等。
六个转监的犯人中,两个是从俄克拉荷马城转来的,一个是从塔尔萨县监狱转来的。
另外三个则来自几百英里外的劳顿矫正中心,那是一所联邦级別的中型监狱,关押的全是重刑犯。
“安全等级都是b级和c级。”
桑德斯点了一根烟,美滋滋的吸了一口:
“a级的不会往县立监狱送,d级缓刑犯你们也不收。”
“这批人按標准走,应该能直接融入你们现有的管理体系。”
他说这话的时候,烟从鼻孔里冒出来,在晨光中形成两道细细的灰白色烟柱。
桑德斯这人已经在州矫正局干了十几年,从押送员一直做到转运处的领队。
不少县立监狱在接收新犯人时都会有些手忙脚乱,所以他习惯在新犯人交接的时候多说几句,算是同行之间的照应。
但眼前这座监狱给他的感觉和別处不太一样。
他见到停车场边上堆著刚卸下来的木箱,工场方向传来机器有节奏的撞击声。
隔几秒就响一次,说明有人在操作,而且操作得相当熟练。
监狱大门两侧的杂草被清理得乾乾净净,水泥地面虽然还是旧的,但上面的污渍明显是最近被高压水枪冲洗过。
“你们这儿收拾的倒是挺乾净,我上个月送一批人去塞尔瓦县,那座监狱的停车场,草都长到膝盖了。”
桑德斯弹了弹菸灰后,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比划了一下:
“塞尔瓦县那座监狱也是私人承包的,那傢伙真是我见过最吝嗇的人,连除草的预算都没有,却有钱抽200美元的香菸。”
“相比之下,你这地方看起来更像个正在运营的工厂。”
林戈微笑著说:
“你猜对了,这里確实是个正在运营的工厂,只不过工人们身上穿著的工作服是囚衣而已。”
“但是除了衣服以外,其他的不也都一样吗,外头的人干活,难道会比在监狱里的更卖力不成”
桑德斯这才认真地审视著面前这个华人。
塔尔萨的华人不多,能在监狱这行乾的华人更少。
他知道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最近换了老板,但在看到林戈之前,他想像中的新老板应该是个头髮花白的老人,眼睛里全是走投无路的神气。
眼前这个亚洲人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衬衫廉价,但是整洁,眼神里没有躲闪,说话的方式也和他见过的那些县立监狱长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桑德斯把烟掐灭,从后腰的腰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把菸蒂装了进去。
林戈注意到这个动作,一个连菸蒂都不隨便丟的人,做事的风格应该不会太马虎。
“桑德斯警官,进来喝杯咖啡再走吧,你开了那么久的车,应该也累了。”
“玛莎太太今早刚煮的,我想应该会比你路上加油站的速溶好喝。”
桑德斯犹豫了一下。
按规定,押送警官交接完毕后应该立即返回。
但他在州矫正局干了十几年,有些规定也並没那么死板。
“那就十分钟。”
监狱的食堂在这个时间点还没开晚饭。
几张长条桌上空荡荡的,塑料椅子整齐地倒扣在桌面上,等著犯人们晚餐前列队翻下来。
玛莎太太从厨房端出两杯咖啡。
她的围裙上沾著新鲜的麵粉,手腕上还粘著一片洋葱皮,显然正在准备晚餐的材料。
桑德斯接过咖啡杯,用粗糙的手指磨了磨。
食堂的咖啡是瓷杯,不是外面办公室常用的那种泡沫塑料杯。
他低头看了看杯子,杯壁上印著一行褪色的字:
“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1963年建。”
“这杯子都是个稀罕货呀。”
桑德斯隨口一说。
“比这里的每个人待的时间都久,除了福斯特。”
林戈端著杯子在桑德斯对面坐下。
“你说的是谁”
“一个老囚犯,在这里待了十九年,你们州矫正局来的转监犯人里要是有四十七岁以上的,他可能会认识。”
桑德斯挑了挑眉毛,但没有追问。
在监狱系统里,一个犯人能在一个地方待十九年,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徵。
“陈先生。”
桑德斯喝了一口咖啡,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確实是好咖啡。
“我直说吧,你接手这座监狱才多久”
“不到一个月。”
“我看过你们这儿的档案,前任狱长辞职前,这座监狱在矫正局的內部评估里是d级。”
“设施老化、人员不足、犯人投诉率高、医疗条件不达標……这些评语现在还在档案里写著呢。”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
“但今天我看了一圈,这地方和档案里写的完全不一样。”
“停车场乾净,工场有人在干活,狱警看起来也精神。”
“说真的,县城里的私营监狱能在一个月內做到这个程度,说明你有些手段。”
“桑德斯警官,手段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林戈露出了从容的笑:
“当然,我已经过了那个时期,现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是那些刚进来的犯人。”
桑德斯发出一声哼笑:
“是啊,就像那条五年都没修的公路一样,毕竟县议会的人自己又不住那条路边。”
“他们的房子都在东区,那里的路铺得比州际公路还平。”
“而在西区那几条破路上顛簸的人,没有选票,没有钱,连抱怨的声音都传不到县议会的会议桌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