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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夜独自一人，回到了巨峡市郊外的那栋别墅。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使用虫洞搬运，也没有动用任何超自然的力量。
他第一次，像个真正的、疲惫到了极点的人类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把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机械钥匙。
“咔哒。”
伴随着金属锁扣转动的脆响，他慢慢地推开了房门。
钥匙没有拔，就那样孤零零地挂在门上，仿佛它的主人已经失去了处理哪怕最简单事物的思考能力。
司夜步履僵硬地走进了漆黑的客厅，脑海中那种深入骨髓的、让人想要放声大笑的荒谬感，正在将他的理智一点点地吞没。
无尽的负面能量，正跨越空间的阻碍，从全球各地的战场上源源不断地向他汇聚。
那些由异生兽散播的绝望和恐惧，此刻全都化作了最精纯的养分，集中到他的身上，贪婪地修复着他受损的扎基躯壳。
而那些为他收集了这些养分的异生兽，居然为了迎合他的“厌恶”，整齐划一地选择了集体自杀？
这算什么？！
这种仿佛被整个宇宙联手开了一个巨大玩笑的荒唐感，彻底断绝了司夜最后一丝发泄的机会。
他原本已经快要压抑不住体内的狂暴本能，他甚至已经准备好用最残忍的暴力，将那些恶心的怪物一点点撕碎来发泄情绪。
可是现在，那些怪物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
它们用最极端的“死谏”，硬生生地把他的怒火给堵死在了胸腔里！
司夜机械地向前移动着脚步，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听到开门的动静，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浮士德已经重新蛰伏回了基因深处，此刻走出来的苏小狸，又变回了那个穿着睡衣、迷迷糊糊的单纯狐狸女孩。
当她看到玄关处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时，苏小狸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老师？！”
她从来没见过司夜这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样子，吓得连忙跑了过来，一把扶住了司夜摇摇欲坠的手臂，
“老师，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司夜没有回答，他只是任由苏小狸搀扶着，像个被抽干了发条的木偶一样，机械地走到沙发前坐下。
苏小狸越发地感到恐慌和心疼。
她手忙脚乱地跑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塞进司夜冰冷的手里，然后在旁边蹲下身，仰起头，眼眶微红地看着他。
“老师……”
听到这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司夜那涣散的眼神才终于有了焦距，缓缓低头看向了她。
被司夜那双死寂的暗红色眼眸注视着，苏小狸的心里慌乱到了极点：
“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不高兴？是谁惹你不高兴了，还是出什么大事了？”
苏小狸咬着嘴唇，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能，最后定格在自己身上，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是因为我吗？是我因为学习不好，太笨了，惹你生气了吗？”
“我会努力认真的！我发誓！”
苏小狸急切地举起手，“从今天开始我一定加倍努力学习那些战术和理论，我绝对不让你失望！老师，你别这样好不好……”
司夜手里握着那杯温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急得满头大汗、甚至把莫须有的错误全往自己身上揽的女孩。
他没有说话。
但他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从苏小狸身上传来的那份没有任何杂质的、最纯粹的关心和担忧。
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东西了。
多久了？几百年？
司夜的思绪飘向了那个已经化为宇宙尘埃的故乡。
他曾经的朋友，早就死在了战争的残酷绞肉机里。
后来剩下的，只有实验室里那些所谓的“同僚”。
但那些同僚，只跟他谈论冰冷的数据，只跟他推演基因的序列。
他们像看着一台超级计算机一样看着他，只对他抱有疯狂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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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他这位首席科学家能创造出更强大的武器，期待他能给来访者文明带来碾压一切的技术进步。
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小女孩一样，只是单纯地问一句：
“你没事吧？你为什么不高兴？”
在那个冰冷、理智到扭曲的来访者世界里，司夜是孤独的，也是愤怒的。
他极度厌恶那些为了效率而抹杀天性的人，他甚至在潜意识的深处，一度生出过“将那一切虚伪的理智全部毁灭”的疯狂心思。
可是……等到那个地方真的被扎基摧毁，彻底消失在宇宙中时。
他又后悔了。
因为当故乡毁灭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了。
至于现在拥有的这一身足以让天使和恶魔都为之胆寒的力量？
在司夜的眼里，那不过是一份空洞且无聊的附庸。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太恶心了，他根本没有任何挥霍力量去征服什么的欲望。
这些能轻易碾碎星辰的能量，不能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兴奋，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这不过是一份走投无路下创造的工具，一个为了对抗恐惧而拙劣仿制出来的人偶罢了。
一个无聊的世界，匹配着一份无聊的力量。
他撑着残破灵魂活到现在的唯一执念，就是不断完善这份力量，去向那个毁灭的文明证明自己当初的路线是“正确”的。
当年主导造神计划时，他作为一个顶级科学家，怎么可能算不到扎基会存在失控的风险？
但他不在乎。
因为当时的来访者文明已经烂透了，他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酷。
他渴望回到过去。
渴望回到曾经那个虽然平庸，但却安静、充满秩序的来访者星系。
渴望回到那些该死的异生兽降临之前的纯粹岁月。
扎基的力量，那无限接近于诺亚的光芒与奇迹……
这是他拿回一切、逆转因果的唯一希望！
所以他不顾一切地去赌，哪怕搭上整个文明。
可现在……
命运却狠狠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没有成为带来希望的神明，反而因为强行融合了扎基的黑暗，成为了全宇宙异生兽的源头与主宰。
多么可笑。
多么刺骨的讽刺。
他，成了毁灭自己过去的，万恶之源。
司夜低下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温水。
玻璃杯壁传来的温度，似乎让他那颗快要冻结的心脏稍微恢复了一点点跳动的力气。
他缓缓抬起眼帘，定定地看着蹲在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苏小狸，沙哑着嗓子，轻声问了一句：
“小狸……你觉得，我算个什么东西？”
“啊？”
苏小狸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她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通红的眼睛里满是错愕和不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贬低自己。
司夜没有在意她的错愕，他靠在沙发背上，
“我以前的那些事情，我之前跟你说过一些。或许……鹤熙和天使彦她们在私底下，也跟你详细地介绍过我的过去。”
“我是一个失败者。”
“一个狂妄自大、自以为是、一意孤行的失败者。”
“我本以为，只要我能完美地掌控扎基的力量，只要我能始终保持那份绝对的理智，我就可以去扭转那些失败的过去，去证明我当初的路线是正确的……”
“可现在。”
司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感觉自己彻头彻尾的，就是个无比荒唐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