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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怜风如此直白、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保留地剖析地球人骨子里的劣根性,司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我原本以为,作为如今地球超神学院的代表,你一开口就会跟我大谈特谈这颗星球充满了希望,地球人是多么的热爱和平、善良友好之类的外交辞令。”
怜风苦笑着摇了摇头。
“既然司夜先生您也是一名技术人员,那我在您面前,自然也应该使用技术人员最基础的素养,用客观的数据和绝对理性的视角,来评价这颗星球上的人类。”
“我当然不否认,地球人身上确实拥有着许多非常美好的品质,比如极强的奉献精神、丰富的共情能力以及对艺术的感悟。这些柔软的东西,是在冷酷的军备竞赛中成长起来的德诺文明所不具备的。毕竟,我们两个文明的发展历程完全不一样。”
“但是,那些客观存在于他们基因底层、且并不怎么好看的自私与暴虐,同样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粉饰太平,对于一个想要引导文明走向更高维度的学者来说,是愚蠢和致命的。”
司夜微微颔首,对怜风这种抛开了政治立场的纯粹学术态度表示理解和赞赏。
这种交流方式,确实比听那些虚伪的客套话要舒服得多。
“我大概了解了你们的顾虑。”
司夜重新靠回沙发上,“不过,我还有个疑问。你们这帮德诺星系的遗民,带着超神学院,为什么偏偏会来到地球?”
他看了一眼落地窗外浩瀚的星空:“宇宙的尺度太大了。虽然诞生生命的概率极低,能够顺利跨过一次次大过滤、进化出高等文明的概率更是无限接近于零。再加上,对于宇宙那动辄百亿年的时间尺度而言,一个文明从诞生到毁灭的匆匆百万年,不过是沧海一粟的瞬间。”
“想要在这一望无际的黑暗太空中,恰好偶遇另一颗不仅处于同一时间维度、且正好也诞生了智慧文明的星球……这在统计学上,本身就是一个概率几乎为零的奇迹。”
怜风沉默片刻,“德诺星系的恒星被引爆、文明彻底毁灭之后,幸存下来的德诺人,流浪到了已知宇宙的各个角落。就如同十万年前,母星爆炸后被迫流浪的神河文明一般。”
“我作为当年诺星的高级基因工程师,自然也不例外地成为了流浪者中的一员。”
“至于为什么会来到地球……是因为杜卡奥。也就是当年发动了那场毁灭性战争的诺星最高统帅,现在地球超神学院的最高负责人。”
“他在流浪的途中,得到了超神学院创始人,太空校长基兰的意志指引。是太空校长在浩瀚的宇宙中,为杜卡奥指明了地球这个坐标。随后,杜卡奥将超神学院的传承带到了这里,而我,也是在那个时候被一同带到了地球,继续负责超神学院的技术统筹和底层基因研究。”
“至于这背后有没有太空校长的其他深意,或者杜卡奥本人还有没有别的什么长远战略考虑……那些更多的细节,我并不清楚。毕竟,从始至终,我在这套体系里所扮演的角色,仅仅只是一个技术人员。”
怜风看着司夜,“当然,面对我们这种带着足以颠覆世界格局的技术、突然降临落后星球的外星流亡者,您完全有理由怀疑我们这帮人是别有用心、企图鸠占鹊巢。事实上,地球上也有很多人是这么想的。”
“不过,我个人并不在意这些猜忌,因为我只负责技术本身。”
“在当年那个狂热的德诺时代,我听从命令,为诺星开发用来杀戮的超级基因;而现在到了地球,我同样听从安排,在这里教导地球人一些先进但可控的基础技术。”
“说实话,对于我而言,这并没有多大区别。”
“也就是说,你其实并不在意自己究竟在为谁工作?”司夜问道。
怜风闻言,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在我的底层思维逻辑中,依旧遵循着最基础的神河道德观。我本人并不支持那些堕落、无意义的杀戮,以及违背生命基本道德的极端理念。”
怜风的神色很坦然,“当然,我也不像天使那样,固执地坚持那些非黑即白的极端正义理念。我所追求的,是科技创新和文明进步。”
“相较于复杂且不可捉摸的人性,我更愿意和客观的数据打交道。毕竟,数据就在那儿,它没有好与坏,也没有对与错。无论人心怎么变,时代怎么换,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数据始终都是那个客观存在的东西。”
听到这番话,司夜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因为怜风口中这种客观、理性、基于数据、彻底抛开个人感性的思维逻辑,对于司夜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了让他感到一丝生理性厌恶的程度。
这正是来访者文明长达五万年以来的社会底层运行逻辑。
在来访者的世界里,这种极端理性的社会逻辑,让整个文明变成了一台高效运转的精密机器。
社会永远不会出错,但同样,也永远不会有任何惊喜,生活无比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枯燥到了极点。
因为所有人都用着同一套绝对理性的逻辑去思考问题,所以社会上根本不会产生任何摩擦和矛盾。
而没有了矛盾,自然也就没有了争斗,更没有了推动文明继续向前进步的原始动力。
因为在那种高度统一的社会结构里,根本不存在资源匮乏,也不需要任何人去争抢着“赢”。
如果用地球人现有的网络词汇来形容,来访者文明后期的社会状态,就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全员躺平”。
以地球人的视角来看,来访者文明的社会形态,有点像是他们所构想的、物质与精神达到极致富足后的共产社会。
然而,现实往往比理想骨感得多。
与地球人所幻想的“人在物质精神富足之后,会自发产生更高维度追求”的浪漫主义不同。
来访者在彻底失去了生存危机和竞争压力后,并没有选择去探索未知的宇宙,而是凭借着绝对理性的推演,选择进入了一种客观看来“最稳定”的社会模式。
因为在绝对理性的演算中,贸然去追求所谓的“进步和探索”,意味着巨大的未知风险,很容易打破现有的完美平衡,甚至引发新的、不可控的社会矛盾。
为了维持这种完美的稳定,他们宁愿放弃进化。
虽然他们的技术依旧在进步,但这种进步如果有可能引发动荡,打破现有的完美,那来访者就会主动停下,放弃这条路。
五万年的和平与绝对理性,让他们彻底失去了冒险的勇气。
所以,在长达数万年的漫长岁月里,来访者文明长期处在一种近乎死水般的停滞状态。
直到异生兽的降临,撕碎了这层自欺欺人的平庸外衣。
之后的扎基计划,就好像是老实人被逼急了之后,做出的不计后果的反扑!
说到底,哪怕经历了异生兽带来的灾难,来访者也只想创造一个维持现有秩序的守护神,他们依旧坚持,那稳定存续了五万年的系统逻辑是完美的。
如果没有异生兽的闯入,他们这套系统在理论上可以永远稳定的运行下去。
扎基,就是维护这套系统的杀毒程序。
只是,他们没想到,自己造出来的杀毒程序,直接把整个系统干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