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夜没有接话。

    

    他默默地站起身，端着那半杯可乐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却又无比脆弱的地球城市。

    

    霓虹灯的光斑打在他苍白完美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如果你今晚过来，是想探寻我的过去……那么，请容许我拒绝。”司夜平静道。

    

    “我不想再去回忆那些事情。毕竟，对于我而言，那些能在漫长岁月中留下深刻印记的过去，大多都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

    

    天使彦闻言，并没有因为被直接拒绝而感到气恼。她款款起身，走到司夜的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窗外的夜色。

    

    “不想说就不说，我也不是那种喜欢对别人的伤疤追根究底的人。”彦微微偏过头，金色的长发在肩头流淌，“不过，既然你的文明都已经毁灭了，那你接下来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吗？”

    

    “暂时没有。”司夜淡淡道。

    

    “既然没有，那我倒是有一个建议。”彦轻笑道，“有没有兴趣，去我们天使星云做个客？”

    

    “虽然我们天使文明没有你们来访者那么夸张，做不到五万年绝对排斥暴力。但至少，在我们天使之王、神圣凯莎的统御之下，天使星云内部已经保持了上万年的纯粹与美好。那里没有压迫，只有正义与秩序。”

    

    “我想，那种长治久安的文明氛围，你应该会很感兴趣。”

    

    司夜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在已知宇宙中无数文明求之不得的殊荣。

    

    “我现在还不太方便。以后如果真的有机会，或许我会去你口中的天使星云看看。”

    

    “不方便？”

    

    天使彦挑了挑眉，侧过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司夜：“怎么，是因为受了重伤，所以担心高傲的天使会对你不利吗？”

    

    面对司夜微微转过来的视线，彦坦然地摊了摊手：“别这么看着我。你降临时那种剧烈、狂暴且极度不稳定的能量波动，连超神学院那帮半吊子都能通过德诺三号看出你的状态不对劲，我自然也能看出来。”

    

    司夜没有掩饰，非常坦诚地点了点头：“有这方面的防备原因。”

    

    “但更多的，是我暂时不想到处乱跑了。”

    

    司夜微微叹了口气，“对于一个刚刚经历过母星爆炸、文明毁灭的‘老人’而言，像地球这种连核前时代都没完全跨过去的落后文明，反而能给我提供一点难得的安全感。”

    

    司夜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全副武装的左翼护卫。

    

    “而你口中的那个天使星云，满天都是像你这样的超级战士……”

    

    “听起来，就很危险。”

    

    “天使虽然高傲、强大，但并不危险。”

    

    天使彦直视着司夜的眼睛，认真道：“觉得天使危险的，只有邪恶。对于任何一个不渴望暴力和掠夺的生命而言，天使是绝对安全，也是绝对美好的。”

    

    司夜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但这颗星球上的生命，暴力和掠夺就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底层基因。”

    

    “在我看来，这些地球人，和昨晚那个穿着机甲的猴子，并没有多大区别。”

    

    “在地球人眼里，那只猴子是残忍的外星侵略者。可一旦地球人掌握了那些猴子的力量，跨入星际，他们只会做得更过分。毕竟，那些猴子的智力并不高，但地球人可未必。”

    

    天使彦闻言，并未出声否认。

    

    因为她拥有洞察之眼，她看透了地球的历史。她知道司夜说的是事实。

    

    “暴力和掠夺确实是地球人的底层基因，地球人类能够在这颗星球上从微小的哺乳动物一路杀戮，最终站到食物链的顶端，靠的也是这个。”彦坦然地接过了司夜的话题，“暴力是他们生存的基石，掠夺是他们进步的动力。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

    

    “但这些客观存在的东西，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彦走到玻璃前，看着下方如蝼蚁般忙碌的人类，“正如几万年前，那些茹毛饮血的原始人，绝对没有如今地球人所建立的道德观念。那么，如今骨子里满是暴力和掠夺的地球人，未必不会在几万年后发生蜕变，变得崇尚和平与美好。”

    

    “天使，同样也是从蛮荒与杀戮的时代一步步走过来的。”

    

    彦转过头，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我们相信，在正义秩序的引导下，生命最终是向往美好的。”

    

    司夜安静地听着，这一次，他没有出声反驳。

    

    他承认天使彦的这套逻辑在社会学推演上是完全正确的，只是目前还缺乏足够的实际数据支撑而已。

    

    因为，文明向前发展，必然遵循“适者生存”的最基本淘汰法则。

    

    在最残酷的原始社会，拥有强大暴力的个体因为更强，能够获取更多资源，所以他们得以繁衍。

    

    而在“集体”和“部落”的概念诞生后，拥有集体合作观念的个体更容易存活，而那些依旧只懂得用纯粹的暴力去掠夺一切的个体，就会被集体视为威胁，从而被集体的力量所抹杀、淘汰。

    

    文明只要继续向前，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筛选。

    

    适应新规则的个体存活，不适应的个体被无情淘汰。

    

    如果地球文明未来的社会底层规则，真的如天使所期望的那样趋向于“美好”与“和平”，那么经历数万年漫长时间筛选后，最终存活下来的个体，自然也就是美好的。

    

    这是一个非常严谨的科学进化论。

    

    “这份美好的进化论，逻辑上确实无懈可击。”司夜将目光从窗外的繁华收回，语气依旧平静如水，“但这有一个最为核心的前提——那就是地球，或者说地球人，真的能够，且愿意接受这份美好。”

    

    “并非所有的生命都喜欢那种被规则束缚的美好。就像昨晚在机场路肆意屠杀的那些猴子，对他们而言，杀戮、征服和毁灭才是常态。”

    

    “我承认，宇宙中总有一些无可救药的渣滓。”彦看着司夜，微微扬起下巴，“但我坚信，更多的地球人，骨子里是向往美好的。相比于光明的秩序，那些选择堕落的恶魔，终究只是极少数。”

    

    “恶魔是少数？”

    

    司夜闻言，微微摇了摇头，“你错了，天使。恶魔从来都不是少数。相反，恶魔，或者说那些随时可以倾向恶魔的‘中立人群’，才是这个宇宙的绝大多数。”

    

    “维持美好、建立秩序，是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和不懈努力的。那是一种逆水行舟的克制。但是，堕落却轻而易举。只需要放纵本能，只需要放弃底线，顺从欲望就可以了。”

    

    司夜转过身，直视着这位高傲的左翼护卫，“绝大多数的普通生命，根本没有你们天使那种为了信仰而克制本能的觉悟。他们只是随波逐流的盲从者。”

    

    “谁的拳头更硬，谁的声音更大，他们就会听谁的。当正义的力量能够碾压一切时，他们自然会歌颂美好，安分守己；可一旦邪恶和堕落展现出更具压迫感的绝对武力，甚至只需要施舍一点点放纵的甜头，他们转头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为恶魔摇旗呐喊。”

    

    “所以，如果你们天使真的想要在这个残酷的宇宙中，永远维护你们所定义的那份美好……”

    

    “那你们最好祈祷，自己能够永远强大。因为一旦你们跌落神坛，你们所庇护的那些随波逐流的‘美好’，会第一时间化作恶魔，将你们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