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兜子愣了一下,看着桌上那些碎屑,心疼得小眉毛都皱在了一起,抬起头不安地看向林烨。
“干爹…它…它碎了……它好脆…小兜子不是故意的……”
林烨失笑,伸出手安抚地摸她柔软的头发,“没事的,它就是脆的小兜子,不脆还不好吃呢。来,把剩下的吃了吧。”
小兜子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蛋挞放进嘴里,然后——
她的眼睛刷地又亮起来。
“外面脆脆的!里面居然是软软的耶!好甜呀!这个也好好吃呀干爹!”
她又吃了几口包子,感觉有点干了,端起桌上那杯白色液体,“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白色的奶渍在嘴边抹了一圈,像长了白胡子的小老头。
她放下杯子,砸吧着嘴品了品,忽然愣住。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牛奶,又抬头看看林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湖面上倒映的星光。
“干爹……”
她的声音突然变小了,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静静地浮着。
“这个…是牛乳?”
“对,是牛乳。”林烨点点头,手上刚切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看她愣住,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小兜子?是不爱喝这个吗?”
“不是……喜欢的,小兜子喜欢的……”小兜子摇摇头,把杯子抱在怀里,两只小手捧着,小心翼翼的样子。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就是小兜子小时候……喝过这个味道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那撮呆毛垂下来,搭在额前,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那时候……爹爹还在…小兜子很小很小……母皇让人送来的米汤里…就有这个味道。”
她抬起头,眼里像是盛着一汪清泉,清泠泠地看过来。
“爹爹说那是用牛乳熬的米汤,小兜子可喜欢了,每次都会喝得干干净净……”
小兜子举起杯子,她想爹爹了。
牛奶在透明的杯壁里晃了晃,浓稠的质地挂在了玻璃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
不行,不能哭,现在已经很好了,虽然爹爹不在了,但爹爹让干爹来找她了!
干爹还带她来到这个仙境一般的地方。
爹爹和干爹都很爱她,她是幸福的小兜子!
怎么可以哭呢!
小兜子努力吸了吸鼻子,抬眼把注意力转移到美食上,重新笑了起来。
“干爹…这里…有好多好多牛乳啊!”
她轻轻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小小的、白白的牙齿。
“这——么一大杯!全部都是!”
大焰国,全国各地。
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没有人眨眼。
好似连风都静了。
萧博手里的粥碗歪了,几滴粥水顺着碗沿淌下来,浸湿了他的袖口,又滴到地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愣愣地盯着天幕里那个小女孩手里捧着的那杯牛乳。
乳白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子里晃荡,浓稠到能看见液体在杯壁上留下的白色痕迹,像在杯壁上画了一幅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牛乳黍米粥。
那可是牛乳熬的粥。
他之前已经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奢侈的早膳了。
可那个小女孩手里捧着的——
是整整一杯!
那杯子,有婴儿小臂那么长!
而且不加米,不兑水,不掺任何东西!
就是纯纯的、白白的、浓浓的牛乳!
满满一大杯!
他忽然觉得嘴里的粥变得寡淡无味,像塞了一嘴的米糠,又像吃了一嘴的锯末,又干又涩,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舒靖薇手里的碗“啪”地掉在了地上。
定窑白瓷碎成几瓣,牛乳黍米粥溅了一地,黏糊糊的米粒在汉白玉地砖上慢慢流淌开,像一朵绽放的橙黄的花,又像一滩凝固的夕阳。
她没有低头看。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天幕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她的女儿,正捧着一杯浓稠的牛乳,时不时喝一口,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笑得那撮呆毛一颤一颤的。
牛乳!
满满的!一大杯牛乳!
她是一国之君,是大焰国最尊贵的女人,她之前最奢侈的时候,也不过是单独喝了一小碗牛乳——就那么一小碗,她喝了三口就没了。
可她的女儿!
那个被她扔在冷宫里、不闻不问整整两年的女儿!
此刻正捧着一大杯牛乳,肆无忌惮地喝着,想喝多少就喝多少,甚至喝完了还能再要!
她看得眼眶发红。
像被谁狠狠扇了一巴掌,脸颊火辣辣的,从脸一直烧到耳根,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烧得她浑身发烫。
舒柔站在姚景元身边,仰着小脸,眼睛黏在天幕上,黏在那些食物上。
嘴巴张的能塞进一个鸡蛋,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大红色绸缎小袄上,洇出一块块深色的印子。
她看着天幕里那一桌子食物。
金灿灿的、她从没见过的粥;做成小动物形状的包子;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虾仁的饺子;金黄的酥酥的点心;煎得滋滋冒油的精瘦又软弹的肉;盘子里花花绿绿的果子。
还有。
那满满一大杯的牛乳。
每一口都让小乞丐的眼睛亮一次,每一口都让小乞丐喊一声“好吃”,每一口都像一把钩子——
勾得她馋虫噬心,勾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搅,难受得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
她没忍住狠狠咽了一口口水。
那声音在如今寂静的保和殿外听起来大得像打雷。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乳粥,已经有些凉了,表面凝着一层白色的皮,皱巴巴的,如同一块被人扔在桌上的抹布。
碟子里的兔子馒头,还剩了一半,被风吹得又凉又干,不复柔软。
一捏,跟土块一样往下掉渣。
那碟油焖野豕肉,她吃了好几口,当时觉得可香了,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可对比天幕上那精瘦的、褐色的、煎得滋滋冒肉汁的肉……
这碟豕肉现在已经凉了固了,表面裹着一层白色的油腻固体,有点像蜡烛融化后又冷却的蜡油,看着就恶心。
她忽然觉得这些东西——
好寒酸。
好难吃。
好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