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利娅。"克莱因喊她。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个调。
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意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鳞片还在动。
奥菲利娅的眉头拧了一下——很轻,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克莱因一直盯着她就不会注意到。然后她把剑换回右手。动作果断,没有犹豫。虎口的血已经凝了一层薄壳,握柄的时候有点黏,但她攥得很紧。
左手垂回身侧,五指缓缓握拢,把那些翘起的鳞片压回去。
她转过头看克莱因。
"你还有什么办法吗?"
克莱因张了张嘴。耳鸣还在,脑子里那些术式节点的残余运算像一群没关掉的齿轮,咬着他的神经突突地跳。他努力把那些噪音压下去,试图从已经见底的精神力储备里刮出点什么能用的东西。
有办法吗?
有。
他的脑子里确实还有一套方案。一套他从来没有实战验证过的、理论推演只完成了七成的、失败后果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方案。
大概能行。可能能行。
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个"可能"组织成一句完整的话——
一声嘶吼从天空东面撕了过来。
这声音和这片海域里所有的声音都不一样。不是湿的,不是冷的,不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它是干燥的,滚烫的,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尖锐质感,从极高的位置俯冲下来,穿透了那层正在合拢的墨绿色天幕,在被神国覆盖的空间里硬生生凿出一条通道。
天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从内部裂开的——是从外面被什么东西撞穿的。
两个人同时转头。
奥菲利娅的左手已经抬起来了,斗气在掌心凝了一团,随时准备打出去。克莱因的感知铺过去——
一个巨大的生命信号。
巨大到他的感知接触到的第一瞬间就被弹了回来。不是被对方主动屏蔽,是信息量太大,他残存的精神力承载不住。就像用一个杯子去接瀑布。
从东面的天幕裂缝里钻出来的黑影在放大。速度极快,翼展撑开的那一刻遮住了头顶最后那一小片还没被吞掉的星光。
银色。
鳞片是银色的。不是金属的死白,是一种通透的、活的银。翅膀扇动的时候,气流把鳞片的边缘掀起微小的角度,光——哪怕是神国投影里那点残存的光——打上去,边缘泛出一圈极淡的冷蓝色。
龙。
克莱因的脑子空白了半秒。
不是比喻,不是形容,不是什么"像龙一样的生物"。
是龙。
四肢,双翼,长尾,颈部的弧度优雅而危险,每一片鳞甲都有成人手掌大小,表面的纹路从中心向外辐射,规律得不像是天生的——更像是被某种力量一条一条刻上去的。
他见过这个纹路。
银鳞商会送给他的那片龙鳞——就是这个纹路。一模一样。当时他在实验室里对着那片鳞片研究了整整三天,每一条纹路的走向都刻在他的记忆里。此刻它们被放大了千百倍,铺满了一整头活物的身躯,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尖。
克莱因的魔法师本能在这一刻短暂地压过了求生本能——他想分析。想知道这些纹路的排列规律是什么,想知道它们和鳞片的物理结构之间是什么关系,想知道一头龙的生命场是怎么运作的。
但他只来得及想了半秒。
龙的体型比克莱因想象中的要大。翼展完全撑开得有四十米往上,身躯修长,肌肉的线条在鳞片下滚动,每一次振翅都带起一阵足以把海面压出凹坑的下洗气流。它穿过神国天幕的时候,那层墨绿色的覆盖层被它的身体撞出了一个洞——不是切开的,是硬挤过来的。洞口的边缘在往回合拢,但速度明显跟不上这头龙的推进。
它不怕这个。
一头活的、血统纯正的龙,不怕神国的压制。
那些让克莱因流鼻血、让他的精神力过载、让整片天空都在塌缩的力量——打在这头龙的鳞片上,就像海浪打在礁石上一样。溅开了。散掉了。什么都没留下。
克莱因的视线往上移。龙背上有人。奥菲利娅比他先看清了。她的视力本来就比克莱因好——斗气强化过的感官在这种距离上碾压魔法师的肉眼。
"倪莉莎。"奥菲利娅说。
这倒是克莱因没有预料到的。
龙俯冲下来,距离拉近到百米以内的时候,他终于也看清了。龙背上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裙,头发挽着,没有任何装饰。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翻飞,但她坐在龙背上的姿态稳得离谱,显然不是第一次骑了。脊背挺直,双腿夹着龙颈两侧的鳞甲,一只手搭在颈部最大的那片鳞上,手指嵌进鳞缝里,像是握着一个只有她知道的把手。
克莱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海面,又抬头看了看正在收拢的神国天幕,再看看那头银色的龙。
"……银鳞商会。"他喃喃了一句。
银鳞。
银色的鳞片。
龙在距离海面三十米的高度拉平了俯冲角度,双翼展开减速,下洗气流把两人脚下的海面压出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凹坑。银色的鳞片在近距离看更加清晰——每一片都有细密的纹路,纹路的交汇处微微凸起,像是某种天然的铭纹节点。
克莱因的脑子又开始转了。不受控制地转。
奥菲利娅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足够把他从那个走火入魔的分析状态里拽回来。
"回神。"她说。
克莱因眨了眨眼。"……嗯。"
龙在他们上方盘旋了半圈,然后缓缓下降。巨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笼罩了两个人,银色的鳞片反射的微光在海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和脚下虚空里那些锚点的光遥遥相对——一个冷,一个暖,泾渭分明。
倪莉莎从龙背上站起来。
风在这个高度依然很大,但她的动作从容得像是站在自家客厅里。她低头看向海面上的两个人,目光先落在克莱因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奥菲利娅身上,再停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被某种力量托着,清清楚楚地送到了两人耳边,一个字都没被风吃掉。
"克莱因先生,奥菲利娅女士。"
她的语气和上次在银鳞港见面时没什么两样,好像她不是骑着一头龙出现在一个神国投影的正中央,好像脚下没有一个正在苏醒的深海邪神,好像这一切都只是一次预约好的商务会面。
"抱歉来迟了。"倪莉莎说,"路上遇到了一些……阻碍。"
克莱因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倪莉莎会长。"克莱因仰着头,鼻血还没擦干净,脸色白得像纸,但语气稳得很,"我现在有大概……很多问题想问你。"
"我知道。"倪莉莎说,"但现在不是时候。"
她的视线越过两人,落在他们身后——落在那个占据了整片虚空的、正在缓慢蠕动的庞然大物上。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龙在她脚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不是之前那种撕裂天幕的嘶吼——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持续的、带着震颤的低音。像是在回应什么。
或者——像是在警告什么。
"上来。"倪莉莎朝两人伸出手,"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