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田二柱的信到了。
比以往哪一次都急。走的是最快的那条渠道,折了三道,字小得像米粒,一眼便知是赶着写的
“紧急。多尔衮已定策——入关。不再以辽东为主攻,改道绕蒙古,从北路入。兵力估不下十万,时间在四月底至五月初之间,请大人速做准备。”
“另,入关计划一定,辽东南线防备遭大幅抽调,骑兵内调。此为窗口,然时间极短。请大人自判断。”
“在下即将转移,此后联络或中断一段,勿挂。”
李承风把信看了两遍,站起来,让人立刻去叫吴墨、常平、赵猛。三人到齐,他把信的内容念了一遍。
屋里静了片刻,吴墨头一个出声:
“若千真万确,这是捅破天的大事。”他说,“多尔衮入关,朝廷……”他没把话说完。在场的人都清楚后面是什么。
“先确认。”李承风说,“这条消息,从苏婉宁那头再验一道——她在京城,多尔衮若真有这么大动作,京城不可能没风声。另外让宋志远那边也同时打听,两条渠道一起上。”
他把手按在桌面上,“还有,田二柱说辽东南线防备被抽,这事让吴长庚今天就派斥候出去,实地摸清辽河南侧清军的驻防情况。”
三件事分出去,三个人各领各的,转身便走,屋里剩李承风一个人。
他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搁在桌上,把接下来种种可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多尔衮若真绕道入关,辽东的军事压力会骤降。可这不等于辽东从此就安全了——多尔衮入关之后一旦拿下中原,辽东就会变成他的后方。到那时候他对辽东的盘算就不再是拔掉,而是吞下。
还有崇祯。
多尔衮入关,李自成北上,两路夹过来,崇祯的处境,他在历史书上见过那个结局。
煤山,三月十九,那棵歪脖子树。
他把这些在心里压了一遍,闭眼,停了三秒,重新睁开。
不管历史上是怎么走的,他在这儿。
他要做的,就是让这片地上发生的事,不照原来那条路走。
苏婉宁的回信两天后到了。用的她自己的渠道,比驿站快。
信里证实了:
“多尔衮入关一事,京城已有风声。数名廷臣私下议论,崇祯有所察觉,正紧急召兵。然各地勤王之师,响应者寥寥。朝堂震动,人心惶惶。”
“此事已无悬念,只是时间问题。”
“大人,保重。”
最后这四个字,比以往哪一次都沉。李承风看了片刻,把信压好,去找吴长庚。
吴长庚的斥候已经回来了。带回的消息对得上——辽河南线,清军驻扎点兵力比一月前少了近三成,调动方向是西北,不是南。跟田二柱说的绕道蒙古,方向严丝合缝。
“是真的。”李承风说。
“是。”吴长庚说,“大人,南线防备减弱,若我军出击——”
“出击什么?”李承风截住他,“出击,打下来,然后呢?守不住。等多尔衮一回头,我们就是头一个靶子。”他把这事在脑子里转完一圈,“不出击。但要趁这个窗口做一件事——把田二柱安全带回来。”
吴长庚愣了半拍:“带回来?”
“他在那边蹲了几个月,能拿到的消息差不多拿完了。眼下对岸防备正弱,是最好的窗口。等多尔衮入关后局势大乱,他的身份随时可能被翻出来。与其等,不如趁现在接人。”
“那何进呢?”吴长庚追问,“田二柱一直说此人有可能争取——”
“何进的事,让田二柱回来之前做最后一次判断。有把握,留个联络方式;没把握,就放。人比情报金贵。”李承风说,“去安排。三天之内,把人接回来。”
接田二柱的行动,第五天完成。
是赵猛带队去接的。渡口是田二柱自个儿选的,他在那边几个月,把周围每一条路都摸得烂熟,说走哪就走哪,寸步没岔。
田二柱回来时,比走时瘦了整整一圈,脸颊凹进去,皮肤黑糙了不少。但眼神是稳的。进了总兵府,先行了礼,然后说了一句:
“何进,已经约好了。他愿意。”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联络方式在这儿。他姓何,本就是汉人,在清军里活得不舒坦。寻着了机会,愿意搭手。”
李承风接过纸看了,仔细收好。“你做得漂亮。”他说,“回来,好好歇几天,旁的往后再说。”
“在下不累。”田二柱说。
“让你歇就歇。”李承风顿了一下,“这不是命令——是……”他停了半拍,“你在那边几个月,辛苦了。回来,歇着。”
田二柱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低下头。那个低头的动作里头,有一点什么东西,说不清,但真真切切。
王三顺过来,把田二柱拉走,张罗着吃饭和住处。走廊里,王三顺低声问了句什么,田二柱也低声应着。两个人的声音渐小,没入走廊深处。
李承风站在院子里,把那张纸在手里压了压。何进这颗棋,先收着,等时机。
天色已经暗了。宁远城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街这头到那头,把一段人间的温度一一点燃,缀在辽东的春夜里。
他把那温度看了一眼,转身回屋,把今天的事,写进明天的单子里。
明天,还有很多事。
入夜,文书批完,吹了灯。李承风没立刻躺下,就在黑暗里坐着。
多尔衮入关这件事,他知道——一直都知道。可知道,和它当真砸到眼前,是两码事。
在特种部队时他执行过一类任务,叫“战场预判”——行动开始之前,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提前想透。不是为了掌控一切,而是为了不被突发状况打断节奏。节奏一断,代价往往是人命。
现在他在做同样的事,只是规模更大,代价更沉。
多尔衮入关,崇祯——他把那个预判中的结局在脑子里走了一遍,走完,压在心底,放着。
那是历史的走法,不是他要走的路。
他要做的,是在这场大变局里,把辽东这块地、这支队伍、这些他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人,先保全下来。保到那个节点,然后,在那个节点,做他来这儿真正要做的事。
那件事,还没到火候。可已经在路上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把接下来几个月能预见的走法逐一推了一遍。然后靠进椅背,阖上眼。
田二柱回来了。这是今天最实在的好事。一个人,在最凶险的地方待了好几个月,把该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不落地全带回来了——然后,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放。有一点点什么涌上来,不是轻松,是某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不易说清的东西。
这条路上,很多人在替他做很多事,每一个人,他都记着。
窗外,宁远城的夜还在往前走。春风细而绵长,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带来,又一点一点带走,片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