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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章 霍方成的心事
    赵猛的骑战脱离新方式,试了三天,证明是有效的。

    

    关键在于一个时机的把握,步兵压阵的节点,要比骑兵冲出去的节点晚半拍,这半拍的差距,让骑兵在脱离的时候,能用步兵阵做一个短暂的挡板。

    

    不是防御,是让追兵的注意力分了一分,骑兵就在这一分里跑出去了。

    

    听起来简单,但要做到,步兵那边的反应和判断,需要相当的默契,练了三天,才摸到感觉,第四天试验,出来了。

    

    李承风去请霍方成来看,霍方成来了,站在操练场边,把这个演练看了两遍,沉默了片刻,“这是赵猛想的?”

    

    “是,”李承风说,“他在萨尔浒之后就有这个想法,这些年没有地方用。”

    

    霍方成把赵猛看了一眼,赵猛站在操练场中间,表情没什么特别,就是等着,等他们说完,“你这个人,”霍方成说,走过去,在赵猛面前停下,“在我的兵里待了多少年?”

    

    "十二年。

    

    "

    

    “十二年,”霍方成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脸上出现了某种不太常有的东西,不是愧疚,是一种在将领身上少见的、向下看的认真,“这个方式,往后在两卫推广,你来带,从锦州开始,你去,我让钱守仁配合,”他停了一下,“这件事,我来安排,你去做。”

    

    赵猛点头,没有多说,霍方成转身走了,走到操练场边上,停了一下,侧过脸对李承风说:

    

    “把这些人给你,我没有亏待他们,”他说,那句话的语气,不是居高临下,是一种有点沉的、像是在给自己说的东西,“你比我早看见他们。”

    

    他走了,步子比以前慢了一点,那个慢,不是犹豫,是年岁。

    

    霍方成找李承风谈的那次,是在六月初。

    

    那天傍晚,霍方成派人来传,说有话要说,让李承风去总兵府,不是在偏厅,这次是在霍方成自己住的那间院子里,摆了两把椅子,一壶凉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子还青,挂了一树,在风里轻轻摇。

    

    霍方成坐着等他,见他来指了另一把椅子,“坐。”

    

    坐下了,没有立刻说话,两个人在那棵枣树的树荫里坐了一会儿,听风,听远处营地里隐约传来的动静。

    

    然后霍方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出乎李承风的预料:

    

    “我写了一封举荐信,上报给兵部,”他说,“内容是举荐你接任辽东总兵。”

    

    李承风没有立刻说话,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大人还在任,”他说。

    

    “我还在,”霍方成说,“但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那只手比半年前更瘦,关节突出,“守城那六天,伤了根,后来一直没好透,看过大夫,说是心口的事,”他把话说得平,不是在博同情,是在陈述,“估计还能撑一两年,但辽东的事,我必须提前安排好,”他看着李承风,“你是最合适的人。”

    

    李承风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压了很久,压出了几个方向:

    

    第一,霍方成说的是真的,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第二,这封举荐信,是霍方成在为辽东的往后做安排,不是在让位给他;

    

    第三,这件事若是成了,辽东总兵的位子,比游击将军高出太多,从兵力到管辖范围,完全不同。

    

    “大人,”他开口,“这封信上报去,兵部会怎么看?”

    

    “有人会支持,有人会反对,”霍方成说,“但我的意见,在这件事上还是有一点分量的,”他停了一下,“钟恺那边会搅,但那件事有苏婉宁的核实文书在,他搅不起太大的浪。”

    

    “若是不成,”李承风说,“大人这封信送出去,就把靶子对准了自己,”他说这话不是在推脱,是在帮他算后果。

    

    “我知道,”霍方成说,“所以我跟你说,就是让你知道这件事,你继续做好你现在的事,让兵部那边自己看,看的时间越长,成的可能越大,”他把凉茶倒了一杯,推过去,“你喝。”

    

    李承风接了茶,喝了一口,凉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茶苦。

    

    “大人,”他放下茶杯,“我问你一句真心话。”

    

    “问。”

    

    “你希望辽东,往后是什么样子?”

    

    霍方成把这个问题停了一下,抬头把那棵枣树看了一眼,枣子还是青的,要再过两个月才能红,“我希望,”他说,“这片地上的兵,以后打仗,不是为了活着,是因为值得,”他停了一下,“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但你比我,更接近这件事。”

    

    李承风把这个回答在心里压了很久,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把那杯茶又喝了一口。

    

    树荫里,风把枣树的叶子吹动了一下,青枣们轻轻碰了碰,发出细碎的声音,然后又静了。

    

    “谢大人,”李承风说,这次的谢,比所有以前的谢都重,“但我希望,大人还能在,”他停了一下,“多在一段,更好。”

    

    霍方成把他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是他不常有的,带着一点点被触到了什么的样子,然后重新归于平静,“尽量,”他说,“但尽量不代表一定。”

    

    “我知道,”李承风说。

    

    两个人在那个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大的,说了一些不要紧的,营地里某个人最近练得怎么样,锦州那边的新进展,田二柱下一封信估计什么时候到……

    

    说到最后,天色已经深了,霍方成站起来,“去吧,”他说,“你还有事。”

    

    “大人早些休息。”

    

    “嗯。”

    

    李承风走出那个院子,回头看了一眼,霍方成坐在那把椅子上,把枣树看着,背后是夕阳最后的一点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楚。

    

    是一个五十三岁的打了半辈子仗的将领,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在夏天傍晚的风里,安静着。

    

    李承风把这幅画面看了一眼,转身往回走,脚步没有快,把宁远城的夜色,慢慢地走进去。

    

    走了一段,他停在一处街角,把四周看了看,宁远城的夜里有灯,有人影,有远处某个方向传来的谈话声,是两个守夜的兵在说话,说的是今天晚饭的菜,一个说好,一个说太咸。

    

    他把这些声音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霍方成写了举荐信,这件事,他需要消化。

    

    不是不想要这个位置,他的路,本来就是要走到那里的,辽东总兵的位子,是他在这条路上的一个必要节点,不是终点,但是一个重要的踏脚石。

    

    但霍方成写这封信的方式,和时机,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重。

    

    一个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这片土地上的人,在自己的身体开始支撑不住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他认为最合适的人。

    

    这种托付,比任何一道任命文书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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