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风花了五天时间来摸清孙克这个人的底细。
孙克,四十二岁,山东人,跟着霍方成从山东来的老人,当了九年千户,管第一营,一百二十人,账面上整整齐齐,实际上能打的不超过六十个。
这九年里,他没有打过一场拿得出手的仗,但营里从没出过大乱子,账目清楚,军纪说得过去,就这样熬着熬着,把资历熬成了宁远卫资历最深的那个人。
这种人,在任何一支军队里都存在,他们不是坏人,但也不是能用的人,他们的价值在于稳定,不出事,不惹麻烦。
如果天下太平,这种稳定是有用的,但在乱世里,不出事,就是在等死。
吴墨把孙克的情况整理成一张纸送来,末尾额外加了一句评语:
“此人最大的弱点,不是能力,是危机感,九年没打过仗,已经忘记刀是用来杀人的。”
李承风把这句话看了两遍,在旁边批了一行:
“给我安排一次见面,不要在营里,在城里,找个自然的机会。”
吴墨办事的速度很快,三天后,机会来了。
云清瑶在城里的茶室摆了个小宴,说是为几位军官接风,实际上是吴墨托她布置的,请了孙克和另外两个营的把总,李承风也在其中,安排得不留痕迹。
茶室里,几个人坐定,慢慢喝着茶,说些不咸不淡的话,气氛不紧张,但也不算热络。
孙克是个中等身材的人,脸色红润,看着比实际年龄显年轻,眉眼带着一种长年在官场里磨出来的圆滑,说话的时候会笑,但那个笑是习惯性的圆滑所带来的,并不代表着高兴。
他对李承风表现出了比其他人更明显的关注。
李承风可是最近宁远卫里最引人注意的那个人,孙克打量他的方式,就像是在看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表面上很自然,但李承风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李百户,”孙克端着茶杯,笑着开口,“上个月那一仗,打得漂亮,我们这些老骨头,都佩服得很呐。”
“孙千户过誉了,”李承风客气回应道,“运气好,地形帮了忙。”
“你太谦虚,”孙克笑吟吟的说,“地形是死的,人是活的,能想到用那条干河道,这眼力不是运气,是本事。”他停了一下,换了个话头,“你在宁远卫多久了?”
“三年出头。”
“年轻,”孙克感慨了一声,那个感慨里有什么东西,压得很浅,不仔细听不出来,“我在宁远卫快十年了,这十年,苦啊!”
李承风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点头,表示在听。
“你打算在宁远卫待多久?”孙克试探性的问道,但他语气随意,像是闲聊。
“走一步看一步,”李承风说,这句话他对云清瑶说过,对霍方成说过,今天再说,意思不变,但场合不同,给孙克听的这一句,是让对方摸不清楚他的野心有多大。
孙克把自然不会信这个回答,笑了一下,换了话题,去和旁边的把总说话了。
李承风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眼角余光把孙克在这一桌上的每个动作都看进去了。
宴散,众人告辞,走出茶室,孙克走在李承风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李百户,有空来第一营坐坐,我请你喝酒。”
“好,”李承风说,“改日一定。”
两人分开,各自走了。
吴墨跟在李承风身后,等孙克的背影拐过街角,才开口问道:“看出什么了?”
“他在试探,”李承风说,“想知道我有没有想往上走的意思,如果有,他要提前准备应对,如果没有,他就当我是个能打仗的下属,不用放在心上。”
“所以你给了他一个模糊的答案。”
“模糊的答案,让他判断不了,判断不了,他就会继续试探,继续试探,他就会在我面前多说话,多说话,我就能多了解他,”李承风走了几步,“另外,他请我去喝酒,我要去。”
“去?”吴墨微微一愣,“去了岂不是让他摸清楚了?”
“没关系,”李承风说,“摸清楚是双向的,我去了,他能摸我,我也能摸他,关键在于谁更会藏,”他侧过头,看了吴墨一眼,“你觉得我们谁更能藏?”
吴墨想了想,嘴角动了动:“那在下就备好醒酒汤,等百户大人回来。”
三天后,李承风如约而至。
地点在孙克的营房,摆得不算寒酸,两碟肉,一壶酒,再加几样咸菜,是边军里能拿出来的待客规格了。
孙克很能喝,第一杯是试探,第二杯是试探,第三杯还是试探,每一杯都在观察李承风喝酒的反应,看他喝多了之后话会不会多起来。
但李承风的酒量是经过特种部队那些年磨出来的,况且这具身体底子比原来差,他今天喝得更浅,每杯只沾口,但面上不显,说话自然,把孙克对酒量的试探化得无形。
喝到第五杯,孙克开始说实话了:
“李百户,不瞒你说,霍总兵这次来,带了一批新任免文书,”他说,“里面有几个职位调整,我听说,副千户的位置有一个空出来了。”
李承风把酒杯放下,没有问“是哪个位置”,只是看着他,等他说。
“这个位置,”孙克说,“总兵大人属意的人选,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有几个人在看这个位置,”他的眼神终于收起了那层圆滑,露出里面真实的一点东西,“你若有意,不妨早做准备。”
“孙千户是在提醒我?”
“算是,”孙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在宁远卫待了快十年,很多事看得清楚,有些人快了,有些人慢了,快慢之间,差的不是能力,而是准备。”
这番话,说得真诚,出乎李承风的预料。
他把孙克重新看了一眼,把之前对这个人的判断微微修正了一分,此人不是单纯的官场油子,他心里有一杆秤,只是这杆秤秤的,是自保,不是进取。
“多谢孙千户,”李承风说,这次的谢,是真的,“这一杯,我敬您。”
孙克把杯接了,一饮而尽,脸上那层圆滑重新回来,笑着说:“以后,你我在宁远卫是同僚,要多走动。”
“一定。”
出了孙克的营房,夜风一吹,把酒气散了大半,李承风站在营地的走廊里,把今晚那番话在脑子里细细思索。
副千户,空出来了。
这比他预计的时间早了将近一个月。
机会来了,但机会来早了,准备还不够充分,这是个麻烦。
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把接下来的步骤重新排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半分。
吴墨的醒酒汤,用不上了。
回到营房,王三顺已经睡了,鼾声均匀,张虎靠着墙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确认是李承风,重新合上。
李承风在桌边坐下,点了灯,提笔,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列成三条,写在纸上:
一、以战功换职位——副千户的位置靠说话要不来,要靠打出来,近期需主动请战,争一次能拿出去说的大胜仗。
二、稳住孙克——此人不是敌,但若处置不当容易变成绊脚石,需维持往来,让他觉得我升了对他无害。
三、清查第三营的最后短板——弓手仍不足,重甲只有七副,这两条在大战前必须补齐。
写完,把笔放下,把那张纸叠好,压在案底,留给明天的吴墨。
灯火在风里抖了一下,稳住了。
李承风盯着那点灯火看了片刻,吹灭,在黑暗里躺下来,眼睛闭上,脑子还在转。
副千户,是第二步。
辽东的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凉,带着北边的味道。
李承风在黑暗里,慢慢把呼吸放平,让这具身体休息。
明天,还有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