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月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才三个月,六百万就没了。这个烧钱速度……”
方阳扫了一眼报表,只说了两个字:“正常。”
电控系统是三座大山里最难翻的那一座。
现代高性能发动机早已不是纯机械的时代了。点火时机、喷油量、进排气正时、气门升程——每一个参数都需要电子控制单元实时计算、精确调校。差一毫秒,功率就差一截;差一毫升,油耗和排放就全乱套。
国内在这方面的积累太薄了。做民用发动机的ECU还凑合,但要做赛用级别的,能在一万两千转以上稳定工作、响应时间压到微秒级别的——国内基本是空白。
张薛托了三层关系,从德国博世华国区挖来了一位高级工程师。这人叫陈冀,四十出头,在博世干了十二年,是发动机电控领域的专家。挖人的代价不小——年薪加期权加安家费,加在一起是一个让张薛看了之后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但他还是签了。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值这个价。
陈冀到岗后,接手了电控系统的全部开发工作。他带着自已的小团队,在一间单独的实验室里埋头苦干。张薛偶尔路过,透过玻璃看进去,里面的人永远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和代码在皱眉头。
就这样,一个难关接一个难关地啃,一个零件接一个零件地打磨。
失败了,推倒重来。再失败,再推倒,再重来。
有一次,一台样机在台架测试中发生了爆缸,碎片把防护罩都砸裂了。
当时在旁边的技术员吓得脸都白了,张薛跑过来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碎片翻来覆去地看,沉默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说:“曲轴的平衡配重还是不对,连杆的应力分布要重新算。”
那天晚上,张薛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那盏台灯亮着。烟灰缸里已经挤满了烟蒂,歪歪扭扭地堆在一起,像一座微型的废墟。
电脑屏幕上是那台400发动机的三维模型。曲轴、连杆、活塞、气门机构……每一个零件都是他和团队一点点磨出来的。
光是曲轴的配重方案就推翻了十一版,进气歧管的弧度改了七次,最终的方案是他洗澡时突然想到的——用变截面设计,入口端收窄,中段渐扩,末端再微收。
他光着脚跑出浴室,水还没擦干就趴在桌上画草图,水滴在图纸上晕开了好几个墨点。
他老婆站在浴室门口骂了他整整五分钟,他一个字没听进去。
那个方案最终成了。进气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二,低转速扭矩响应也没有明显下降。
张薛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屏幕前散开,把三维模型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
400不够。
他心里清楚得很。WSBK的量产组要求排量850到1200,超级运动组是600。就算先从600打起,他手里这台发动机也差着一大截。400到600,看起来只多了200,但热管理、振动控制、材料强度完全是两个级别的东西。
更要命的是马力。
本田那台600发动机,官方公布118马力,赛道版实际调校至少125马力以上。他现在这台400,47马力,等比放大到600,理论上也不过70马力。70和110的入场门槛之间,差了整整四十匹。
这四十匹马力,就是他和日系厂商之间的真实距离。
传统方案走不通。日系的思路是“高转速、高功率”——把红线拉到一万六千转,靠极轻的活塞、极精密的气门机构和几十年积累的供应链来榨取马力。跟人家拼这条路线,三年五年也未必追得上。
那就不拼。
张薛突然坐直了身子,关掉三维模型,打开空白文档,噼里啪啦地敲下一行字——
“如果不追求极限转速,有没有可能在中低转速区间做出更大的扭矩输出,通过弯道加速性能弥补直道极速的劣势?”
赛道不是直线跑道。每一条赛道都有大量弯角,弯角里比的不是极速,是出弯加速。而出弯加速,靠的是中段扭矩。
日系发动机把所有性能堆在高转速区间,代价就是中低转速的扭矩曲线相对平淡——车手出弯时发动机转速往往在八千到一万二之间,恰恰是高转机头的“低谷”。
如果他能在这个区间做出明显优于对手的扭矩表现呢?
直道上确实会慢一点,但每个弯角快上零点一到零点二秒,一条赛道十几个弯,加起来就是一两秒的优势。
可变气门正时、进气道长度可调、优化燃烧室形状、可变排气阀门……一条一条,像脑子里堵了半年的水忽然找到了出口。他写了整整两个小时,写完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会议室。
张薛把方案投在白墙上,二十个人围坐一圈,吵了将近四个小时。
负责电控系统的前博世工程师说可变进气道的执行机构响应速度是个大问题,标定工作量至少翻三倍;有人拍桌子说“这根本不可能”;有人在白板上画了密密麻麻的公式证明“理论上是可以的”。
没有结论,但有了方向。
张薛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弯道超车”。
……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攻克难关,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优化改进。
可变进气道的执行机构推翻了四版方案,最终用了电磁阀加凸轮切换的混合结构,把响应时间压到了0.03秒以内;电控标定跑了上千组工况数据,负责标定的工程师连续三个月没在凌晨两点前回过家;燃烧室的形状在CFD仿真里迭代了二十多轮,每一轮都是几十个小时的计算量,跑仿真的服务器散热风扇吹得整间机房像个桑拿房。
半年后,第一台样机终于下线了。
张薛亲自骑上测试车,在封闭的测试场地上跑了一圈又一圈。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他听来,比任何音乐都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