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整，红星商业大厦正门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
十二万响的大地红鞭炮在水泥地上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火药味顺着北风灌进大厅。
两层楼高的红绸布被扯下，红星商业大厦六个鎏金大字暴露在初冬的阳光里。
“开门了！”
人群直接冲破了外围的警戒线。
老赵带着十几个保安死死顶住玻璃大门，额头上青筋暴起。
“排队！按顺序进！”老赵扯着嗓子喊。
声音被淹没在人潮的喧哗声中。
大门彻底敞开。
顾客踩着光洁的大理石地板，涌向各个专柜。
一楼进口化妆品区，玻璃柜台前围了三层人。
“给我拿两瓶雪花膏！要上海产的！”
“那个进口口红，给我包三个颜色！”
收银台的算盘声和新款手摇收银机的咔嗒声连成一片，营业员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手里的开票单撕了一本又一本，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粉和头油混合的味道。
二楼服装区。
一排排塑料模特穿着最时髦的蝙蝠衫和健美裤。
几个年轻姑娘抢着拿同一件红毛衣。
“这件是我先看到的！”
“你给钱了吗？没给钱就是我的！”
布料摩擦声和争吵声混杂在一起，新衣服的浆洗味充斥着楼层。
三楼家电区。
陆征穿着黑色皮夹克，双手插在兜里，站在自动扶梯口。
这是省城第一部商用自动扶梯，履带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一群刚上楼的顾客盯着脚下的铁皮台阶，不敢迈步。
“哎哟，这楼梯自己会动！”一个大妈紧紧抓着扶手，吓得直哆嗦。
陆征没出声，他侧过身，让出通道。
大妈被后面的人群半推半挤着上了三楼。
“彩电！二十一寸的彩电！”
五十台进口大彩电堆在展台上，屏幕上正播放着《大侠霍元甲》，主题曲的歌声响彻整个卖场。
不到十分钟，展台空了。
连挂在墙上的样机都被一个煤老板模样的人直接摘走，甩下两沓大团结，钞票砸在玻璃柜台上，发出声响。
四楼，餐饮娱乐区。
爆米花的奶油甜香和烤肉的孜然味混合在一起，顺着通风口飘散。
旱冰场里放着迪斯科舞曲，一群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滑得飞快，轮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尖啸。
旁边的电子游戏厅里，街机摇杆被拍得啪啪作响。美食城档口前排起了长龙，铁板烧上的肉片滋滋冒油。
这种逛完街直接上楼吃饭玩乐的模式，改变了省城人对百货大楼的固有认知。以前买东西得凭票，还得看售货员脸色。现在，只要有钱，这里就是天堂。
老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跑到陆征跟前。
“陆总，一楼备用金快见底了。”
老赵大口喘着粗气，“人太多，点钞机都烧了一台。”
陆征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火。
“去二楼财务室，把保险柜里剩下的两万零钱全提出来。”
陆征声音平稳，“告诉安保组，盯紧收银台和出入口，谁敢在这个时候伸手，直接折断。”
“明白！”老赵转身挤进人群。
五楼，总经理办公室。
实木门紧闭，隔绝了楼下的喧闹。
许意穿着一套暗红色西装，踩着高跟鞋，站在落地窗前。
窗玻璃冰凉。
她俯瞰着下方的广场。
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不断涌入大厦，外围的街道已经被自行车和三轮车堵得水泄不通。交警正在路口吹哨，指挥交通，哨声尖锐刺耳。
远处是大片低矮的灰砖平房。
许意抬起手，指尖贴上冰凉的玻璃。
玻璃上倒映出她清晰的轮廓。
门锁咔嗒一声响。
陆征推门走进来，军靴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反手关上门，带进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楼下的喧嚣余韵。
许意没有回头。
“战况怎么样？”她盯着窗外的车流。
陆征走到她身后，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开门两个小时，一楼日化区销售额破了十万，三楼家电区库存清空，四楼美食城连盘子都不够用了。”
陆征报出数字，语速很快。
许意转过身。
她看着陆征。
陆征的黑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挂着汗珠。领口的一颗扣子崩开了，露出古铜色的锁骨。
“一百货那边呢？”许意问。
“王副经理去总公司做检讨了，他们今天搞全场九折，一楼大厅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陆征扯了一下领口。
许意从办公桌上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擦擦汗，陆总今天辛苦了。”
陆征没接纸巾。
他直接伸手，握住了许意的手腕。
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刮擦着许意手腕内侧的皮肤。
脉搏跳动得很快。
许意没有抽回手。她迎着陆征的视线。
陆征盯着她。
“许总。”
陆征嗓音发哑，“你答应过，忙完这阵子，给我涨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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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大厦百分之十的干股，早就写在你名下了。”许意下巴微抬。
“我说的不是这个。”
陆征手上用力，将她往前一拉。
许意撞上他结实的胸膛，高跟鞋在地毯上踉跄了半步。
鼻腔里全是男人身上的体温和肥皂清香。
“那你要什么？”许意呼吸乱了一拍。
陆征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我要连人带钱，全归我管。”
热气喷洒在耳廓上。
许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攥紧了他夹克的衣角。
“陆队长胃口挺大。”
她仰起头，直视他，“不怕撑着？”
“我牙口好。”
陆征松开她的手腕，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压向落地窗。
后背贴上冰凉的玻璃，身前是他的胸膛。
楼下广场的喧闹声被隔绝在外。
办公桌上的电话机响起铃声。
叮铃铃——
许意偏过头。
“省里领导的专线，今天上午说好要打来询问开业情况的。”她推了推陆征的肩膀。
陆征没动。他盯着许意泛红的耳根，咽了口唾沫。
电话铃声响着。
陆征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冷空气重新灌满两人之间的缝隙。
许意理了理西装下摆，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听筒。
“您好，我是许意。”
声音平稳，握着听筒的手心全是汗。
电话那头传来省里领导爽朗的笑声。
“小许同志啊，你们大厦今天可是把半个省城的人都招过去了！交通局刚才还跟我告状，说你们那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领导批评得是，我们安保部门已经加派人手去路口协助疏导了。”
许意握紧听筒，快速回应，“这也是省里政策好，老百姓的购买力才这么强。”
“哈哈，你这个同志，觉悟很高嘛，好好干，省里全力支持你们这种搞活经济的带头人！”
电话挂断。
许意放下听筒，手指离开黑色胶木外壳，留下水汽。
陆征站在落地窗前。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打火机，咔哒一声弹开盖子。
火苗窜起。
他点燃了那根咬了半天的香烟，吸了一口。
烟雾吐出，模糊了窗外的街景。
陆征夹着烟，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许意。
阳光穿透玻璃，落在她暗红色的西装上。
楼下，又一挂十二万响的鞭炮被点燃。
巨大的炸裂声穿透玻璃，震得桌面上的茶杯嗡嗡作响，茶水表面荡开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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