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红星商业大厦三楼临时办公室。
日光灯管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桌面堆着半米高的入库单、排班表和财务报表。
许意左手按着太阳穴,右手握着钢笔,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道墨迹。
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
许意打了个寒颤,额头滚烫,喉咙干痛得厉害。
四百万的对赌协议,一个月的时间限制,明天就是正式开业的日子。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茶水早就凉透,表面飘着一层褐色的茶垢。
一口冷水灌进胃里,胃部剧烈痉挛。
许意弯下腰,双手捂住肚子。
门被推开。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有力。
陆征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手里拎着两个铝制饭盒。
看清许意惨白的脸,他大步跨过去,直接夺下她手里的钢笔。
“干嘛?”许意抬头,嗓音干哑。
陆征没接话。粗糙的手掌直接贴上她的额头。
烫手。
“去医院。”陆征收回手,声音硬邦邦的。
“不行,明天上午八点第一批进口彩电进场,三楼服装区的货架还没固定死,还有一百货那边指不定会不会再使绊子,没人盯着……”
许意伸手去抢笔。
陆征侧身避开,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直接把许意裹了个严实。
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
打横抱起。
失重感袭来,许意挣扎了一下。
“陆征!放我下来,工作没做完!”
“天塌下来我顶着,你现在,闭嘴。”
陆征用下巴压住她乱动的脑袋,大步往外走。
省第一人民医院,急诊输液室。
消毒水味直冲鼻腔。
透明的药液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落进滴斗。
许意靠在病床上,高烧让她浑身骨头缝都在疼。
门外走廊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对,那批彩电直接走地下车库的货运通道。”
是陆征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老赵的喊声,声音大得连病房里都能听见。
“陆总,南城那个供货商老皮非要现在结清尾款,不然死活不让卸货,卡车把通道都堵死了!”
陆征哼了一声。
“合同上写的是开业后三天内结清尾款,他现在闹什么?”
“一百货的人昨天找过他,说咱们资金链断了,马上就要跑路,老皮信了,带了十几个兄弟堵在车库门口呢!”
“告诉老皮,给他十分钟把路让开。”
“他要是不让呢?”
“不让?”
陆征沉下声音,“你告诉他,我陆征在刑侦队干了五年,他那个建材城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账,我门儿清。他要是想明天进去喝茶,就继续堵着。”
走廊里安静下来。
许意强撑着睁开眼。
透过虚掩的门缝,她看到陆征靠在走廊的白墙上。
他手里捏着大哥大,皱着眉,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一个护士端着托盘走过去,多看了他两眼。
陆征挂断电话,转身推门进来。
带进一股楼道里的冷风。
他拉过一张塑料圆凳,在病床边坐下。
“老皮闹事了?”许意嗓音依旧沙哑。
陆征盯着输液管里的药液流速,伸手调慢了滚轮。
“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讲道理。”陆征面不改色。
许意没说话,神他妈讲道理,这男人身上的匪气,比那些地头蛇还重。
“彩电进场了?”许意换了个话题。
“正在卸货,入库单我锁在你办公室抽屉里。”
“工商局那边的消防验收……”
“上午十点已经过了,章盖了,文件在包里。”陆征打断她。
“三楼服装区的货架……”
“我让老赵带人连夜打了膨胀螺丝,全部固定死,你就算在上面跳舞也塌不了。”
许意彻底没声了。
她看着陆征布满血丝的眼睛,这男人昨晚守了她一夜,今天又替她扛下了所有外围的烂摊子。
“陆队长现在干起副总的活,倒是轻车熟路。”许意扯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陆征拿过床头柜上的暖水瓶,倒了一杯热水。
“你开工资就行。”
他用手背试了试水杯的温度。不烫。
陆征把杯子递到许意嘴边。
“喝水。”
玻璃杯沿抵着她的下唇,许意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
温热的水流润了润干痛的嗓子。
开业倒计时十二小时。
许意烧退了大半,拔了针管,强行出院回到现场。
红星商业大厦外墙,巨大的红绸布盖着招牌。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
大理石地面被保洁员擦得反光,进口化妆品专柜的玻璃柜台一尘不染。
许意穿着平底鞋,披着大衣,一层层巡视。
“许总,收银台的机器全部调试完毕,备用零钱已经下发到各个收银员手里。”
人事主管递上报告。
“安保队伍已经就位,各个出入口都有人守着,按照陆总的吩咐,便衣也安排进去了。”
老赵跑过来汇报,头上全是汗。
许意点头。
她转身走向地下室的监控室。
这是陆征提议设立的,在这个年代,装满一整面墙的闭路电视监控,绝对是大手笔。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陆征正站在一排黑白监视器前,屏幕上闪烁着各个楼层和出入口的实时画面。
他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
听见脚步声,陆征回头。
“不在上面歇着,下来干什么?”
“躺不住。”许意走到他身边,看着屏幕。
画面里,一辆送货的卡车正停在后院,几个工人正在卸下最后一批开业用的彩带和花篮。
“明天人流量肯定爆满,防踩踏预案做好了吗?”许意问。
“三个紧急出口全部清空,去掉了门槛,每层楼安排了五个暗哨,盯紧那些手脚不干净的。”
陆征拿下嘴里的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转过身,面对着许意。
“一百货那边,王副经理被停职了,他们现在自顾不暇,明天没精力来捣乱。”
许意长出了一口气。
悬了一个月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就看明天的营业额了。
“紧张吗?”她问。
陆征笑了笑。
“枪林弹雨都过来了,卖个东西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伸出手,把许意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地下室阴冷的穿堂风。
手指擦过她的耳廓。
粗糙的指腹带着体温。
许意缩了一下脖子。
“回去睡一觉。”
陆征收回手,声音放低了些,“明天早上六点,我叫你。”
许意看着屏幕上大门外的广场。
几只麻雀落在刚铺好的地砖上,又被风吹起。
“陆征。”
“嗯。”
“等这阵子忙完。”许意转头看他,“给你涨工资。”
陆征咽了口唾沫。
“行,我记账上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体温计,甩了两下,直接塞进许意的手里。
“量体温,超过三十七度五,明天你就在办公室待着,哪也不许去。”
玻璃管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许意握紧了体温计。